幾人抵達回星港,目光均落向遠處飛艦,椒丘先開了口。
“沒想到來眺望競鋒艦的人還不少啊?”
“……”
椒丘目光掃過人群,視線忽然定格在遠處某處。
三月七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什麼也沒發現。
“椒丘先生,怎麼了?”
彥卿察覺椒丘異樣,往前半步追問。
“不…沒事。”
椒丘搖了搖頭,並沒有聲張。
“你們看到了嗎,遠處那艘飛艦,就是這次演武儀典的比武賽場——「競鋒艦」。”
彥卿抬手指向遠處飛艦。
“遠遠看來,倒也不算特別。”
對比星穹列車,遠處的「競鋒艦」作為一個飛船來說太過中規中矩。
“這艘競鋒艦,是以羅浮退役艦船改造而成的。”
“在演武儀典正式舉行前,暫時還不準人們登陸。”
彥卿解釋起競鋒艦的相關規定。
“但明日鐘聲響起,禮炮綻放,彥卿將代表仙舟「羅浮」雲騎軍,站上擂台,接受四方驍勇之士的挑戰。”
明日守擂的事懸在心頭,彥卿感到有些緊張。
“彥卿自小就被將軍帶在身邊,教授劍術與兵法。”
“每日揮劍斬擊一萬次,刺擊一萬次,如是往複,如是往複……”
“我明白,我和一般的孩子似乎不太一樣。”
頓了頓,彥卿繼續說道。
“我從來沒有羨慕過他們擁有的玩具和自由,也從沒覺得一心練劍是什麼枯燥、艱難的事情。”
“即便是登上戰場,斬陣殺敵,在與那些惡形惡狀的孽物交鋒時,我也一無所懼。”
“每天都能感覺自己在不斷變強、變強、再變強一點…一次次將勝利握在手裏,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情了。”
彥卿聊著自己的過去,過往練劍與征戰的畫麵在腦海中閃過。
“但後來,我接了某人一劍。那一劍將我原本完滿無缺的自信斬得粉碎。”
“在那一劍到來的瞬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這也許就是椒丘先生所說的「死生剎那,萬念成空」吧。”
從彥卿的語氣中不難聽出,鏡流老祖的一劍讓他刻骨銘心。
“那之後,彥卿不得不低下頭去,將這些碎片一片片拾起、拚合,試圖重新拚出過去那個快樂的自己。”
“但無論怎麼做,我似乎都無法再現往日的心境了。”
“我時不時會問自己,我究竟為何而揮劍?如果註定要麵對下一場失敗,我又為何要繼續揮劍?是為了找回勝利的快樂?為了回應將軍的期待?還是為了留下雲騎功勛?”
“將軍能指教我劍術,卻不能教我揮劍的理由。他對我說:揮劍的理由,必須由我自己尋得。為此,彥卿百般苦惱,輾轉反側。”
彥卿輕輕嘆氣,眉頭微蹙。
“但與椒丘先生這番暢談,彥卿心中已有了答案。”
“作為雲騎的一員,將軍的弟子,我背負了很多,而且註定要背負更多的東西。”
“但隻有在我揮劍時,我能感覺到自己可以放下一切。”
“我喜歡那個傾盡全力向前方阻礙揮出一劍,一往無前的我。”
“我也正是為了這樣的我而揮劍。”
彥卿眼底沒了迷茫,經過了一次對自己的否定後,達到了新的境界。
“彥卿啊彥卿,小小年紀就一把年紀了…說起來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椒丘輕輕點頭,轉開話題打破氛圍。
“這和我幾歲沒關係。隻要是練劍之人,自然會理解我的感受。”
彥卿皺眉,不願被年齡話題打斷當下的心境。
“唉…我明白,羅浮的孩子真是太苦了。”
“那你有什麼想說的,雲璃小姐?”
椒丘轉頭看向雲璃,想聽聽她的想法。
“無論在哪個仙舟上,問女孩子的年齡都是不禮貌的。”
雲璃挑眉,曲解椒丘的意思。
“我問的不是年齡!我是問…你有沒有彥卿兄弟這樣的夢想?”
椒丘無奈擺手,連忙解釋自己的本意。
“你不像個廚子,倒是更像主持人。”
雲璃叉著腰,繼續調侃椒丘。
“…給我記好了,我是醫士。”
椒丘扶了扶額頭,再次強調自己的身份。
“我…沒有彥卿小弟這樣的夢想。”
“我之所以要挑戰守擂競鋒,隻不過是因為答應了爺爺,想贏下他贈給演武儀典的寶劍。”
雲璃收起調侃,語氣平緩下來。
“你這個人啊,滿腦子都是劍。”
彥卿想起雲璃平日裏練劍的模樣,忍不住吐槽。
“你腦袋裏不也一樣沒別的嗎!”
雲璃瞪了彥卿一眼,不甘示弱地反駁。
“我…父親是朱明仙舟的匠師,隻因他的一念愚蠢,許多人死在了他所造的魔劍之下。”
“我從小時候起就明白,許多人的手中根本不配持有任何武器。”
“準許他們握劍,就是對無辜之人的殘忍。”
“每當遇見有人德不配劍,便難免手心癢癢,想要從他手裏奪下武器。”
“這不是…彥卿小弟要為這次演武儀典守擂嘛。我好心上場,以免寶劍所託非人。”
雲璃攥緊拳頭,想起那些因魔劍喪生的人,想起自己的願望。
“什麼叫所託非人啊,你給我講講清楚!”
彥卿上前一步,非要雲璃說個明白。
“唉,明白了,朱明的孩子也很苦。”
椒丘看著爭執的兩人,輕輕嘆氣。
“有揮劍的理由,總強過茫然不知所措。”
“我這一生救治過不少雲騎,其中也不乏似二位這樣出類拔萃的戰士……”
椒丘話音頓住,眼神飄向遠方。
“怎麼話說到一半,椒丘先生?”
彥卿見他停頓,連忙追問。
“…隻是想起了幾位故人,一些舊事。”
椒丘收回目光,輕輕搖頭。
“以我身為醫士的專業眼光來看,兩位的生命力充沛健旺,氣息流轉如猛火烈風。這場比鬥…一定好看的很。”
椒丘打量著兩人,對明日的比鬥多了幾分期待。
“好了,回星港兜兜轉轉一遍,「競鋒艦」也瞧過了。”
“是時候要和各位暫時道別了。”
椒丘抬手看了看時辰,還有公務要處理。
“怎麼,你要走了嗎?你還沒問我有沒有夢想呢!我也練得很辛苦的!”
三月七有種準備考試半天,結果考試取消的感覺。
——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沮喪。
“時候不早了,三月小姐。我和你們幾位不同,我隻是個受職務羈絆的成年人,我家將軍交給我的事情可不會自動完成。”
椒丘輕輕拉開她的手,沒法多做停留。
“對了,彥卿小兄弟,似「回星港」這般自動執行的區域,平日裏也會有咱們這麼多人來閑逛嗎?”
椒丘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問向彥卿。
“……其實,這兒本是不允許隨便擅闖的地方。”
彥卿有些不好意思,如實說明回星港的規定。
“隻是大家是客人,我才帶各位來此看看。”
“我明白了。那鄙人就先告辭了,祝二位明日擂場,各得所願。”
椒丘微微欠身揮手,轉身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
“真是的…我想了半天自己的夢想是什麼,他居然不問了!”
三月七跺了跺腳,滿是懊惱。
“競鋒艦看完了,該回去繼續訓練了吧?”
雲璃握緊長劍,想著明日的比鬥,不願浪費備戰時間。
“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彥卿舒展胳膊,連日練劍的疲憊湧了上來。
“怎麼,你想躲起來一個人練劍?想得美。”
雲璃挑眉。
“哼,臨陣磨槍,一點兒用場也派不上。”
彥卿反駁道。
“說來也怪,看到競鋒艦的輪廓,我突然有了信心。”
“所以我打算養精蓄銳,等待明天。”
彥卿看向遠處的競鋒艦,心裏多了幾分底氣。
“我帶你們離開回星港吧。”
彥卿率先邁步走向出口,雲璃和三月七連忙跟上。
正當你們準備返回星槎海時,不遠處傳來幾人的爭執聲。
“…閉嘴吧赤牙,這裏的船畢竟不是獸艦,我需要點時間搞定它。”
匠人低頭擺弄著手中的器械,被催促得有些急躁。
“你自願披上了賤畜的皮,加入這次行動,為光榮的大業獻身。”
“現在你告訴我,你搞不定?你知道我們需要多少條船嗎?”
雲騎士卒上前一步,抬手按在劍柄上,語氣裡滿是不耐。
“我在儘力,我在研究,這些都需要時間。”
匠人攥緊手中的工具,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明天禮炮一響,所有人的注意都會被吸引,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天舶司成員話未說完,突然頓住,側耳傾聽四周動靜。
“Harrzaaxi?誰,誰在那兒?!”
雲騎士卒瞬間警惕,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你們是誰?”
彥卿拉著三月七和雲璃走了過去,目光掃過眼前三人。
“臨時檢查。為什麼有無關的人在回星港出沒?還是幾個小不點。”
匠人收起手中的器械,試圖掩飾方纔的爭執。
“小朋友,你們的父母難道沒告訴過你,回星港雖然是自動運轉的設施,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幾個能隨隨便便闖進來。”
天舶司成員往前半步,刻意擺出溫和的模樣,試圖打發幾人離開。
“叫誰小朋友吶。”
三月七叉著腰,一臉不服氣。
“首先,本小姐是成年人了。其次,我可不算隨隨便便闖進來的——”
三月七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彥卿打斷。
“是啦,叔叔,咱們是坐星槎呼一下飛過來的喔!”
彥卿故意拉著三月七的衣袖,裝作懵懂的樣子,眼神卻悄悄觀察三人的反應。
“叔叔們沒有責問你們的意思。但是,這兒不對一般居民們開放。”
天舶司成員擺了擺手,語氣依舊溫和,眼底卻藏著警惕。
“姐姐,姐姐,咱們快走吧,接下來我要、我要去永狩原玩!”
彥卿在雲璃震驚的眼神中,夾著嗓子向三月七撒嬌。
“唉?永狩原?呃…好,好的。姐姐帶你去永狩原。”
三月七立刻會意,配合著彥卿,三人慢慢轉身離開。
三人離開了可疑人員的視線,悄悄躲在不遠處的拐角。
“Xuuhaa…你應該讓我——”
雲騎士卒還想再說什麼,就被天舶司成員打斷。
“噓,檢修結束了,一切正常,我們該走了。”
天舶司成員壓低聲音,拉了拉雲騎士卒的衣袖,示意他別多言。
“事情…似乎有點蹊蹺。換個地方說話。”
彥卿收起懵懂的模樣,神色嚴肅起來,示意兩人跟上。
“彥卿小弟,能不能把剛才的話再學一遍?”
雲璃看著彥卿,眼底帶著幾分笑意。
“什麼話?”
彥卿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姐姐,姐姐,咱們快走吧~”
雲璃故意拖長語調,學著彥卿剛才的語氣。
“救命,你是永遠讀不懂氣氛嗎?剛才那三個人,很有問題。”
彥卿有些無奈,伸手撓了撓頭。
“傻瓜都看明白啦,我隻是想再聽你說一遍那個。”
雲璃忍不住笑了笑,繼續說道。
“那隻粉毛狐狸剛剛欲言又止,怕是早已瞧出了什麼端倪。”
“隻是他人生地不熟,所以臨走前留了個話茬暗示咱們,沒想到你卻不搭理他。”
“我早就聽明白了!”
彥卿有些不服氣,微微皺起眉頭。
“剛才那個雲騎,完全認不出彥卿師父…這確實很蹊蹺。”
三月七摸了摸下巴,說出自己的疑惑。
“怎麼,他在羅浮很有名嗎?”
“朱明雲騎軍千千萬萬,就算聽過我的大名,也不見得認得出我的臉。”
雲璃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自信。
“您說的是吶。”
三月七連忙點頭附和。
“雲騎,天舶司的人,還有匠人…種類倒是齊全,檢修的理由也說得過去,隻是剛才那人嘴裏迸出了一句奇怪的語言。你們聽見了嗎?”
彥卿看向兩人,語氣裡滿是疑惑。
“我有種奇怪的直覺,如果咱們現在悄悄跟上去,一定能掀開這幾個傢夥的馬腳。”
彥卿眼神堅定,打算追查到底。
“跟上我,小心別讓他們發現了。”
彥卿率先探出頭,確認方向後,示意三月七和雲璃跟上,腳步放得極輕。
……
仙舟光明的角落。
“欸嘿嘿,我專殺豐饒的魔功終於大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