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猛地從混沌中驚醒,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所及一片混沌——
砂金感覺的自己身上沒有了痛苦,或者說,痛苦已經沒有意義了。
腳下是冰涼濕潤的黑色地麵,像是凝結的墨海。
遠處懸著一枚巨大的黑洞,邊緣泛著扭曲的白光,卻無法感受到任何引力。
砂金張了張嘴,下意識抬手按在胸口,那裏沒有了砂金石的灼熱,也沒有了戰鬥的疲憊,隻剩一片空茫的平靜。
“這是…什麼地方?”砂金環顧四周,目光在黑洞與海之間徘徊:“巨大的黑洞,和海……”
記憶還停留在黃泉那貫穿夢境的一刀,停留在漫天崩裂的籌碼與細雨中。
“我…成功了麼……”
不知是不是黑洞的“引力”在召喚,砂金沒有絲毫猶豫,下意識地邁開腳步,朝著那枚巨大的黑洞狂奔而去。
腳步踩在墨海般的地麵上,濺起細碎的漣漪,耳邊響起的熟悉的聲音——
「…歡迎來到這個悲傷的世界,卡卡瓦夏。」
無需聯覺信標,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畔迴響,像是母親的呢喃,帶著埃維金人特有的柔軟語調。
「你的好運是我們,也是所有埃維金人最寶貴的財富……」姐姐的聲音猶在耳邊。
「——兩天時間,活著出來,證明你的本事貨真價實。」冷酷的聲音響起,那時砂金已淪為奴隸。
「財富、地位、權力…公司會給你想要和不想要的一切。」緊接著是星際和平公司高管的許諾。
這些聲音像走馬燈般在腦海中輪轉,串聯起他從埃維金荒漠到公司高管的一生——那些烙印、枷鎖、刑架,那些流沙、機遇、博弈,那些藏在“砂金”這個名字下的故事。
砂金停下腳步,眼神裡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滾燙的期待。
沒有害怕死亡的未知,沒有彷徨於這陌生的世界,砂金反而嘴角勾起一抹久違的、純粹的笑。
那些走馬燈的盡頭,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一定有,與家人的團聚,即使那沒有了意義。
「而我們,將在下一次『卡卡瓦』的極光下重逢。」
砂金深吸一口氣,再次邁開腳步,這一次,步伐堅定而從容,朝著那枚巨大的黑洞,一步步走去。
“很遺憾,這裏不是你期待的地方。”
溫柔的聲音在黑洞與海之間久久回蕩,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砂金心中的期待。
砂金的腳步猛地頓住,轉身時,恰好看見黃泉站在自己身後。
隻見黃泉除了耀眼的鮮紅,已經失去了大部分顏色。
望著黃泉,砂金說出了自己確定的答案。
“「虛無」…是麼?”
砂金並沒有見到殺死自己“兇手”的害怕,而是期待落空後的惆悵。
“也許在你看來,我是一位隱藏身份的「令使」,但是……”
“沉眠無相者從不瞥視任何人,祂無貌無形,更無意誌可言…「虛無」平等地籠罩著每個人。”
黃泉沒有絲毫隱瞞,也算是基本回答了砂金所有的疑問。
“隻是有些人在祂的陰影下走得更遠,沾染了更多的「無」…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朋友,你真的讓我不知該怎麼接話了。”
砂金愣了愣,隨即低笑出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所以…這就是我的終點,死後之地?”砂金語氣恢復了幾分灑脫。
“這隻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Ⅸ」的萬千表徵之一。”黃泉搖頭,聲音平緩如流水:“在「虛無」的見證下,我們在此短暫停留,然後行向各自的方向。”
“看來我的死亡已經註定。”砂金聳聳肩,眼神裡卻沒有絕望,反而帶著一絲探究。
“即便你希望如此…我也無法給出承諾。”
“既然目的已經達成,我想你可以更坦誠些。”
“什麼意思?”對黃泉的提議,砂金不動聲色
“你在樂園的表演十分精彩,虛張聲勢…單純但實用的技巧,騙過了幾乎所有人。”
黃泉與砂金對視,卻沒有敵意:“不會有人想到,你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押注自己的生命,隻是為了再度確認一個看似早已被否定的事實……”
“「匹諾康尼的夢境中並不存在『真正的死亡』」。”
“…我有什麼理由這麼做?”砂金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觸及那個比連環兇案更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才能借「夢中的死亡」去往那裏,在這場盛會中,人們時刻尋求的那片應許之地……”
砂金不置可否——他藏在所有賭局背後的真正目的,終究還是被眼前這位沾染了“虛無”的人,徹底看穿了。
“…在分別前,能再回答我一個問題麼?”
“身為走在那條路上的人,你能否告訴我……”
砂金沉默半晌,褪去了賭徒的狡黠與孤勇,卸下了所有偽裝,問出自己一直追尋的答案。
“為什麼我們要為了死亡而出生在這世上?”
“我從不這麼認為。你也一樣。”
黃泉的回應,既否定了砂金的“宿命論”,又在點醒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真實內心”。
“可「虛無」的確籠罩著你我…還有每一個人。”砂金一時間沒有明白黃泉的意思,語氣裡滿是揮之不去的迷茫。
“也正因如此,它沒有意義。”黃泉抬眼看向黑洞,語氣平靜無波,沒有絲毫辯解,隻有陳述事實的淡然。
“——但它仍在那裏。”砂金也看向那個代表「虛無」的黑洞。
“倘若命運的骰子從來都被灌鉛,那就是我們命定的歸宿,我們…又為何要與之相抗?”
“…我的回答未必能消解你的困惑,因為它伴你一路走來,早已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但你說過,「睡眠是死亡的預演」,生命因何而沉睡?因為我們尚未準備好迎接死亡。”黃泉說道。
“所以你也一定能明白,我們為何*想要*做好準備。”
砂金嘴上問“出生為了死亡”,但他的一生,恰恰是對這句話的徹底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