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放任精神沉溺於無需代價、沒有痛苦,隻有安逸和享樂的夢境時,他們和「壞死」的距離便會越來越近。”
“無論他認為自己活在何種極樂中,死亡都是無從改變的結局。”
“並且,這種壞死會傳播、擴散。一塊拚圖的異變,最終會導致整座建築的搖晃、破碎…直至崩壞。”
又一個熟悉的字眼進入瓦爾特的耳中。
瓦爾特說道:“最後,人們為自由而建的美夢,會反過來成為囚禁自我的牢籠。”
“想必黃泉小姐此行收穫不小,願意同我分享一下嗎?”
“當然…前提是我還記得。”黃泉眼中空空的。
在這樣說時,黃泉的手也輕輕搭在了刀鐔上——
——又很快放下,轉瞬即逝。
瓦爾特眼神微動:“…?”
黃泉淡淡解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別在意,隻是習慣。因為一些過往,我變得很容易…遺忘。”
“隻有當這柄刀出鞘時,那些朦朧的景象、模糊的記憶,才會逐漸清晰。”
瓦爾特沒有多問,隻是示意她繼續:“請隨意。”
黃泉沉默片刻,輕輕搖頭:“足夠了。關於匹諾康尼發生的事,我此刻記得很清楚。”
“請問吧。”
“關於「黎明的時刻」…”瓦爾特緩緩開口,想到了那裏的傳聞:“我聽說那裏坐落著加工夢境基底的「早霞工廠」。”
“夢境的聲色犬馬背後,是一座座「想像」的工廠。工人們日復一日在夢中創造奇思妙想的商品,再回到現實裡,蜷縮在與豪華客房相去甚遠的臥榻上休息。”
黃泉點頭,瓦爾特說的沒有錯,她也用自己的視角描繪「黎明的時刻」。
“他們說這就足夠了。光怪陸離的夢境,已是最好的報酬。”
黃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似在回想什麼:“我在那裏遇見一位少女,剛成年,正是該縱情享受美夢的年紀。”
“她最大的願望,是有朝一日能遷至黃金的時刻,親眼看看由自己雙手織就的華服。”
“由於某些原因,她的願望很難實現。不過,我想辦法帶了一件衣裳給她。”
瓦爾特:“燙金的時刻…據說那裏是匹諾康尼的貨幣中心。”
黃泉:“嗯…那是一座森嚴得如同要塞的金融之城,夢境的經濟心臟。苜蓿草家係的皮皮西們在那裏維持它的運轉,將紙鈔構成的血液送向巨人匹諾康尼的各處。”
兩人聊了很多關於匹諾康尼的見聞,直到把其他的夢境聊了個遍。
瓦爾特突然沉默了下來,輕輕搖頭:“就這些吧。”
“這便是我這一路淺淺的見聞……”黃泉的目光飄向遠方,似穿透了層層夢境,“曾有人這麼對我說:匹諾康尼在很久以前並非如此,匹諾康尼也不應如此。”
“我一路走過盛會之星的現實與夢境,看著黑夜升起又落下,時光為人們停駐,而精神的富有與貧窮…也永遠停留在各自的刻度。”
“所以我認為,「美夢」的崩潰是必然。”
“也許有辦法改變這一切。”瓦爾特沉聲說道。
“也許吧。”黃泉轉頭望他,眼神裡藏著一絲迷茫:“但如果這正是人們所期望的世界——如果這正是生命選擇沉睡的原因——我們還應令它做出改變嗎?”
“…黃泉小姐,換我來為你分享一個故事吧。”瓦爾特追憶過去,帶著試探說道。
“在我的故鄉,有一個男人。在世介麵臨難以癒合的傷痛之際,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將世界上所有人的夢編織在一起,讓人與人的夢境彼此連綴,再以己身背負,由此創造出一名巨人,一位「精神的亞當」。”
“從此,那巨人立於天地之間,成為整個世界存續的支柱。而作為代價,那些難以前進、無法前進的人…他們將永遠失去「未來」。”
“他們沉眠於沒有災難和苦痛的夢裏,在男人創造的理想鄉中安然度過一生。而「精神的亞當」,會因這些人不願醒來的願望…變得堅不可摧。”
“但如今你卻站在此處。”黃泉看起來出乎意料的平靜:“這也就代表…那個男人失敗了。”
“因為人們總要走向未來。”瓦爾特的目光堅定,眼鏡上似映著遠方的光:“縱使人性的弱點讓他們駐足停步,但在真正無法前行的時候…人類一定會試圖拯救自己。”
“而那個男人…他也從來不是失敗者。他與那世界的每個人一樣,將人性的可能銘記於心。”
“他是神話中的逐日者伊卡洛斯,向天飛翔,並以墜落迎來自己最終的勝利。”
“他高高升起,隻為來到太陽麵前——那是沒有任何人曾經到達的地方。他將因之融化,隕落大海,而在那之後……”
“…將有無數的人越過他的身軀,飛上更高的天際。”
黃泉靜立良久,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很符合無名客的「開拓」精神。”
“謝謝,瓦爾特先生。我知道你想確認什麼。”
“宇宙中有著無數相似卻又相異的世界。在這些世界裏,也有無數相似卻又相異的人。”
“我也曾踏上旅途,在不同的世界邂逅容貌相似的「故人」,目睹他們的命執行過似曾相識的軌跡。所以,我會告訴你……”
“儘管不完全相同,但你所描繪的這個故事…它和我的過往重疊在一起。而在那深不見底的夢中……”
黃泉在瓦爾特的故事後,加上了自己的故事。
“…我結束了那個男人的生命,獨自一人。”
“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我的故鄉也未能像你們的世界那樣幸運。”
瓦爾特並不感到驚訝,他能感受到黃泉有那份實力,一時間,沉默籠罩了兩人。
“…我很遺憾。”
“沒關係,如果這能消解你的疑慮,我不介意。”
“但我仍想知道。”瓦爾特向前半步,目光銳利卻不失尊重:“在那「巡獵」的表象下,黃泉小姐,究竟是哪一種力量,驅使著你獨行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