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沒有大吵大鬧,隻是獃獃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落在林晨消失的地方,瞳孔裡沒有任何波瀾,彷彿還沒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
“星,你…沒事吧?”黃泉放輕聲音,眼裏帶著擔憂。
見星沒有回應,黃泉又上前半步:“星,看著我…冷靜些,深呼吸,好嗎?”
“…我來吧。”黑天鵝走上前,指尖泛起淡淡的記憶微光:“放輕鬆——你會沒事的。”
微光籠罩在星周身,躁動的情緒漸漸平復,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有了些許焦點。
星忽然想到林晨說過夢境中是絕對不會死的,心中又升起希望,在黑天鵝的幫助下依舊保持冷靜。
“真的很抱歉,我得離開一小段時間…「死亡」還在遊盪。”
黑天鵝收回手,語氣凝重:“我必須親自去確認姬子小姐和三月七小姐的安危,並給予提醒……”
黑天鵝看向黃泉,拜託道:“星就拜託你了…黃泉小姐。”
話音落下,黑天鵝的身影便融入了夢境的黑暗中,悄然離去。
“發生這種事,我很遺憾…”黃泉的聲音帶著愧疚:“是因為我的猶豫不決讓他送了命…對不起,星。”
星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黃泉:“你剛剛沒有拔刀…為什麼?”
黃泉抿緊唇,沉默了許久,才低聲回應:“……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我明白你的憤怒,也願意接受它…但時候未到。”
黃泉抬頭與星對視,眼神堅定:“我們應當擦亮眼睛,思考真正的敵人藏身何處,以及如何與之相抗……不要讓傷痛左右你的想法,星。維持自我,你才能走在正確的路上。”
黃泉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遙遠的追憶:“曾經,也有人這麼告誡我…「對待敵人無需憐憫,那是對自己的殘忍。但你必須要認清誰纔是真正的敵人……」”
“…以及,你要明白揮出那一刀的意義和代價。”
“這是一個身負累累血債之人能給你的唯一忠告。”黃泉說道。
就在這時,黑暗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黑天鵝的身影再次出現:“——二位,我回來了。”
黑天鵝走到星麵前,遞出一枚晶瑩的憶泡:“星,姬子小姐有話想對你說……”
黑天鵝示意星用額頭抵住夢泡。
星依言照做,憶泡剛接觸額頭,一道刺骨的寒意便直入軀殼,隨即凝聚成清晰的影像。
畫麵裡,姬子和三月七正被一群身著家族服飾的人攔住去路,黑天鵝的身影隱在一旁,並未被察覺。
“狀況我瞭解了。”姬子的聲音從憶泡中傳出:“請你務必帶星撤離到安全地點。我們要立刻確認林晨安全。”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憶泡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所以,我要受姬子小姐之託,帶兩位返回現實了。”黑天鵝看向星,語氣柔和了些:“星…我們出發吧,到安全的地方再談。”
黃泉皺眉:“黑天鵝小姐,你不打算開個…傳送門,之類的嗎?”
“嗯…我不建議這麼做。”黑天鵝搖頭:“她的精神狀況尚不穩定,得盡量避免剛才那種粗暴的移動方式。出發吧,我們得另尋他路……”
“抱歉,可以再給我幾分鐘嗎?”黃泉忽然開口:“我…還有件未完成的事。”
星和黑天鵝看著她轉身,朝著林晨化成泡影的方向走去。
黃泉在那片空地上停下腳步,隻是抿了抿唇,緩緩垂下雙眼。
半晌,黃泉傴下身子,伸出手,像是在空氣中輕輕挽起了什麼,復又直起身。
黃泉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輕聲說道:
“願死亡結束你漫長的夢……”
“引領你歸還…清醒的世界。”
“…我們走吧。”做完禱告的黃泉回頭看向臉色怪異的星和露出惋惜之色的黑天鵝。
與此同時,被禱告的那個人……
林晨隻感覺自己墮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五感在虛無中慢慢剝離。
聽覺沉淪為死寂,觸覺消散於空茫,視覺歸於永恆混沌,連呼吸與心跳的微弱感知,也在黑暗的侵蝕下漸漸淡去。
「記憶」開始像消融的憶泡般瓦解,那些過往的片段、並肩的光影、抗爭的決心,盡數化作虛無的浮沫,連輪廓都抓不住。
「命途」也在悄然離去,開拓的鋒芒黯淡成塵,虛無的低語從遙遠的深淵步步逼近,愈發清晰刺耳。
失去了這些,「我」還剩什麼?
「我」是感知的容器,空了,便不復存在;「我」是記憶的殘影,散了,便沒了蹤跡;「我」是命途的傀儡,線斷了,便成了無根的塵埃……
但是「我」的作用有時候比任何力量都要強大,可以創造萬古未有的奇蹟。
林晨的一切完全融於這片世界,用特殊的方法展開了對匹諾康尼的奪舍、對憶域的奪舍、以至於對「神」的奪舍。
特別鳴謝熱心的浮煙老師友情贈送的「奪舍」能力,以及某個已故熱心群眾的成功理論支援。
——等牢日一頓操作之後,應該不會介意自己給他的大驚喜吧。
“這個方向——請跟我來。”黑天鵝為二人指引離開的方向。
三人步入電梯,轎廂緩緩攀升向貴賓層。
密閉空間裏,憶質的波動愈發明顯,黑天鵝忽然蹙眉:“…怎麼回事?憶質中突然出現了少許…燥熱?”
黃泉也察覺到了異常,靜靜感知周圍:“你也發現了。像是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焦糊味撲麵而來。
貴賓層走廊裡散落著數具怪物殘骸,地麵殘留著未熄的星火,空氣裡瀰漫著灼熱的氣息。
黑天鵝駐足四顧,表情凝重:“這裏…到處都是燒焦的殘骸?”
“還殘留著些微火星。”黃泉俯身檢視,感受著屍體的溫熱:“始作俑者大概率還沒走遠。”
黑天鵝點頭:“看來我們得暫時放慢腳步了……”
星仔細檢視腳邊的殘骸,它表麵的切口窄而深,邊緣裹著焦黑的灼燒痕跡,幾點星火在殘骸縫隙中跳躍,如同追逐「虛無」的破碎恆星。
——看來這隻怪物死於某種熱能武器……
第二隻殘骸胸口被利器洞穿,外殼下的組織早已在高熱中爆發性蒸發,溫熱的蒸汽從破口處絲絲溢位,靠近便有灼痛感。
——看來這隻怪物死於某種高熱反應……
第三隻殘骸表麵看似完好,可指尖剛觸碰到外殼,便被滾燙的溫度逼得縮回手——其內部正燃著一團劇烈的火焰,彷彿隨時會破殼而出。
——必須遠離,這內部的火焰太危險了……
黃泉直起身,目光掃過散落的殘骸:“不對勁。這些痕跡都是前不久留下的,有人剛從這裏離開…會和方纔林晨的事有關麼?”
黑天鵝閉上眼,片刻後睜眼:“僅憑幾條線索,我也很難做出推斷。”
“聽聽你的直覺,畢竟你說過…「記憶」不會說謊。”黃泉說道。
黑天鵝頷首:“從這些殘骸的記憶來看…那人身材高大,比成年男性還要健壯許多,手段乾脆利落,都是一擊斃命——也許是雇傭兵,或者殺手。”
黑天鵝補充道:“他是從大堂那一側的門進來的,朝著酒店更深處前進了,既然如此…他應該看到了此前發生的一切……”
星瞬間警惕起來,這個人越來越可疑,怎麼想都很像是幕後黑手。
“……我們要儘快行動了。”黑天鵝側身引路:“二位,走這邊。我盡量為你們創造平穩的捷徑。”
三人步入酒店餐廳,璀璨的水晶吊燈懸在天花板中央,周遭的憶質流光溢彩。
黃泉挑眉:“這可真是…「燦爛奪目」。就是這個房間嗎?”
“是。準確地說——在正下方。”黑天鵝指向吊燈下方的地板。
星忍不住問:“是不是要教我穿牆了?”
“二位雖然不能像憶者一樣直接穿過物理結構,但我想到一個好辦法。”
黑天鵝指向那盞大吊燈:“很簡單,看見它了嗎?接下來…我們要製造一些符合常識的小動靜。”
黑天鵝看向星:“還記得先前是怎樣教你的嗎?感受憶質的流向,走上牆麵,然後…靠近它。”
三人順著牆麵走到吊燈上方,黑天鵝指向懸掛吊燈的鏈條:“看,一根孤零零的鏈條——和它打個招呼吧。”
星會意,抬手舉起球棒凝聚力量,一擊擊碎鏈條。
棘手的問題往往可以用最簡單的方式解決,吊燈搖晃著向上撞去,轟然砸穿地板,露出下方的通道。
“看——很符合常識,也很簡單吧?”黑天鵝笑道。
黃泉望著下方的黑洞:“我們…要從這裏跳下去?”
“放心,我會用夢泡堆疊出緩衝層,為各位安排一場舒適的軟著陸。”黑天鵝示意二人準備:“來吧,準備好……”
縱身躍下破洞,夢泡的柔軟觸感托住三人,平穩落地。
黃泉站起身,環顧四周:“真的平安落地了。這還真是…神奇。”
“沒有憶者陪同,不要擅自模仿哦。”
黑天鵝話音剛落,眼神驟然銳利:“看來有人恭候多時了啊。終於打算走上台前了麼……”
“…「星核獵手」薩姆。”
陰影中,薩姆機甲緩緩走出,不知怎麼的,給人一種疲憊的感覺。
黃泉立刻持刀上前,警惕道:“…小心。”
薩姆跳過了星,掃視黃泉和黑天鵝:“一個巡海遊俠…還有…憶者。”
“就此離開,沒人會受傷。”薩姆的機械合成音響起,帶著冰冷的質感:“否則……你們都會死。”
“你到底是誰?林晨的死跟你有什麼關係!”星猛地向前一步,眼中滿是憤怒。
這話差點讓操控艙內的流螢氣暈過去。
自己剛剛被林晨捅了一刀,現在胸口還在幻痛呢。
如今卻被星當成了害死林晨的兇手,滿心隻剩一個“冤”字。
也正因如此,流螢愈發堅定了念頭:現在非要找星單獨說清楚不可!
心念電轉間,流螢操控薩姆驟然提速,無視黃泉與黑天鵝,直撲向星。
黃泉與黑天鵝自然不會應允。
黑天鵝抬手凝聚出巨大的黑色手掌,從側麵拍向薩姆。
黃泉則身形一閃,長刀帶著寒光直劈機甲的身體。
二人配合默契,皆是頂尖好手,一時間竟將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流螢死死壓製。
薩姆的攻勢屢屢被打斷,始終無法靠近星半步。
黃泉與薩姆瞬間交上了手……星見狀正要加入戰局,卻被黑天鵝及時攔下。
黑天鵝望著星,輕聲說道:“把這片舞台留給他們吧,親愛的。”
話音剛落,星便被黑天鵝釋放的力量包裹,瞬間傳送至另一片獨立的空間。
黑暗的盡頭隱約透出微光,那裏似乎有人正靜靜等著你——
“…真是演了一出好戲啊。”砂金的聲音帶著戲謔的笑意。
星看著砂金的臉,開始有些煩躁。
砂金目光掃過在場之人,最終落在黑天鵝身上:“辛苦你了,憶者——非常精彩的驅虎吞狼。”
“乍看到遊俠和獵手齊聚一堂的時候,我可是心裏一緊哪…”
砂金指尖摩挲著下巴,話裡很是讚賞:“沒想到你能如此乾脆地挑起他們之間的鬥爭,手段確實高明。”
黑天鵝神色未變,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按照約定,我把這孩子帶到你麵前了。交易完成。”
“黑天鵝,你果然背叛了嗎?”星看起來非常冷靜,似乎黑天鵝做什麼事情都沒有超乎她的意料。
“哈哈,看來我們的無名客朋友還沒搞清楚狀況。”砂金爽朗地笑了起來,擺了擺手:“沒事,我來為你好好解釋一下。”
“總的來說,朋友,你得謝謝這位小姐。”砂金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認真了些:“她非但沒有算計你——恰恰相反,她救了你……”
砂金拖長了語調,一字一句道:“…從那位「巡海遊俠」的手中。”
星的腦子裏出現大大的問號。
“對咯,我就喜歡看你這種大吃一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