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識府內,爻光掐著一張符紙,不經意的問道:“我親愛的師妹,你這將軍之位當真是靠你自己的努力所得嗎?”
符玄內心一緊,眼神微微一凝:“師姐,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在你看來,我是那種鼠雀之輩嗎?”
博識府的簷角還懸著昨夜未乾的晨露,爻光指尖的符紙驟然凝住,紫藍漸變的瞳眸裡狡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凝。她冇接符玄的話,反而抬手拂過衣襬上的孔雀羽紋,銀線暗紋在晨光裡閃了細碎的光,腰間的占卜玉牌輕輕碰撞,發出清越的響。
青雀也忘了氣鼓鼓,縮在一旁偷偷打量著二人,指尖還絞著衣角。她能感覺到,方纔還鬧鬨哄的氛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暫停鍵。
符玄握著半截筷子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她最忌旁人質疑自己的將軍之位——這位置不是仙舟同僚的退讓,不是卜算的僥倖,是她一次次披甲上陣、以卦象定戰局、以謀略護仙舟的底氣。
“師妹的神色,倒是比我預想中更篤定。”爻光忽然笑了,隻是這笑裡少了幾分惡作劇的促狹,多了幾分長輩般的審視。她指尖一彈,那張被揉得發皺的符紙輕飄飄落在符玄麵前的桌上,“我問這話,並非質疑你。隻是博識府藏著的秘辛,你該知曉一二。”
符玄挑眉,將半截筷子放在桌上,緩緩站直了身子。晨風吹過她的髮梢,吹散了方纔吃麪時的狼狽,隻餘一身將軍的威儀:“師姐有話直說。”
“你可知你接任博識將軍之位時,仙舟祖庭的卦象是何模樣?”爻光抬手,指尖虛虛劃過空中,像是在描摹一道看不見的卦線。
符玄眉頭微蹙:“祖庭卦象呈‘亢龍有悔’之相,羅浮仙舟將遇域外強敵,需一‘破局者’定乾坤。我當時卜算,自認應該是那人,才主動請纓接任。”
“你隻算對了前半。”爻光搖頭,指尖在占卜玉牌上輕輕一按,玉牌驟然亮起淡金色的光,“那卦象後半段,藏著‘借翼而飛’的隱語。你隻當是自己單槍匹馬破局,卻不知,這‘翼’之一字,從來都不是虛指。”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攥緊拳頭的青雀,又落回符玄臉上:“你以為你的將軍之位,隻靠自身謀略?那日你與懷炎老將軍對陣帝弓試驗領域的幻獸,若不是青雀連夜以星槎演演算法定下誘敵之策,你那道‘雷澤封陣’的卦象,又怎能精準落在幻獸的破綻上?”
符玄一怔。她向來隻記戰局的勝負,卻從未細想過下屬的付出。青雀的星槎演演算法定時精準,那日若不是她提前佈下的陣眼被青雀悄悄調整了方位,幻獸早該衝破陣形。
“還有你與羅浮同僚的數次交涉,看似是你以卜算服人,實則是你身邊的小雀子,替你摸清了聯盟眾將的喜好與忌諱。”爻光的聲音清冽,一字一句敲在符玄心上,“你總說自己的卦象看透天命,可天命從不是孤卦,是由無數人的‘因’織成的網。你能站在將軍之位,靠的從來不是一人之力。”
青雀聽到這裡,臉頰微微泛紅,卻還是梗著脖子小聲道:“我、我隻是做了分內之事……將軍大人的謀略,本來就冇人能比!”
符玄沉默了。她低頭看向地上碎掉的麪碗,熱氣早已散儘,隻留一片濕痕。方纔還滿心可惜那碗麪,此刻卻忽然覺得,那碗麪的碎落,像是一個提醒。
“師姐的意思是……我錯了?”符玄抬起頭,眼底的茫然少了幾分,多了幾分自省。她向來信自己的判斷,可此刻在爻光的話裡,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視角,或許真的有侷限。
“不是錯,是漏。”爻光起身,走到符玄身邊,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天縱的卜算之才,可仙舟的安穩,從來不是靠一個人的‘看透’。你總把旁人當作下屬、當作‘翅膀’,卻忘了‘翅膀’是要並肩而飛,而非托舉著你一人前行。”
她指尖劃過符玄的發頂,語氣軟了幾分:“我今日來收你,不是要怪你方纔的胡言,是要提醒你,懷炎老將軍今日抵達,不僅是要查驗仙舟防務,更是要與你商議對敵之策。你若依舊抱著獨斷的心思,這局,你未必能贏。”
符玄心頭一震。她竟忘了懷炎老將軍的來意,滿腦子都被麪碗和情事的鬨劇占了去。她抬手揉了揉額間的法眼,法眼之上的靈光微微閃爍,像是在印證她的慌亂。
“我……”符玄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迴應。她想反駁,可爻光的話句句在理;她想道歉,卻又拉不下麵子。
就在這時,青雀忽然走上前,撿起地上的一片碎瓷,輕聲道:“將軍大人,我、我再去做一碗麪好不好?這次我多放些湯,你慢慢吃。”
符玄看向青雀,少女的臉頰紅紅的,眼神卻格外認真。她又看向爻光,師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眼眸裡滿是鼓勵。
爻光像是遺憾的搖了搖頭,裝作不經意的說道:“可惜可惜,青雀這麼好的女孩你都不懂得珍惜。青雀是我賭場上最好的牌友,我在玉闕那邊還經營著一座秋沙錢場,正好缺個管理。若是青雀小姐不介意,能否幫我照顧一下?”
“啊?那個什麼錢場是牌館嗎?”青雀詢問道。
爻光解釋道:“不,是溫泉池。當然,青雀小姐平日裡可以隨時都能陪我打牌,等打累了就去那裡泡個溫泉,完事兒後我還可以把你送回我家。畢竟,我家還蠻大的。”
爻光邊說邊偷偷看向符玄,隻見符玄的臉色從一開始的不在意到後來的警惕再到紅溫。爻光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家師妹居然臉上也能有那麼豐富的表情,於是悄悄給青雀比了個“OK”的手勢。
“青雀……”最終,符玄還是忍不住在青雀開口前提前打斷她:“你真的要和她一起走嗎?好好想想,你在這羅浮上可是六司之首的太卜司卜首,地位僅在我之下。若你跟著師姐,去玉闕當個什麼浴場老闆,無論是待遇還是地位可遠遠比不上羅浮。”
青雀看了一眼爻光,見對方眨眼睛突然想到一個好點子。
青雀:看我時來運轉!
“哼哼,將軍大人好意我心領了。”
聽到青雀這麼說,符玄心裡好受了一些。
這纔對嘛。與其跟著爻光過苦日子,還不如跟著她吃香喝辣的,順便晚上再當她符玄的杯子。既滿足自己又能賺錢,何樂而不為呢?
但接著青雀話鋒一轉:“雖然符玄將軍不錯,但我還是更想跟著爻光將軍。”
符玄臉上那點剛鬆下去的神色,在青雀話音落下的刹那,驟然僵成了一片冰寒。
方纔還因自省而柔和下來的眉眼,此刻猛地繃緊,額間法眼靈光驟盛,淡金色的卦氣不受控製地從周身溢散開來,連桌角的符紙都被這股怒意震得簌簌翻飛。她攥緊的雙拳指節泛白,骨節發出細微的脆響,原本沉穩如淵的眼神裡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怒火,像是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
“你說什麼?”符玄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青雀,你敢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