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識星神」——「博識尊」的誕生,以及隨之而來的「天才俱樂部」的遴選,像一場席捲已知宇宙的資訊風暴,徹底改變了文明的程序。
而在那場風暴最初興起的小小星球上,時間依舊流淌,卻彷彿失去了最重要的顏色。
(
實驗室裡,曾經屬於讚達爾的區域,那些宏偉的星圖和洶湧的資料瀑布早已消失不見,隻留下空蕩的檯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過去的能量殘留。
那片區域,如今被幾個欣欣向榮的土豆盆栽悄然占據,它們沉默地擴張著領土,用生命的綠色覆蓋了往日的輝煌與瘋狂。
墨爾斯依舊在這裡。
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了,此期間,有很多人都想要從他這裡得知讚達爾的去向,但是,冇人知道。
他看起來和過去冇有任何不同。一樣的黑衣,一樣的炸毛金髮,一樣的純白眼眸。他依舊照料著他的土豆,優化著他的薯條配方,偶爾在實驗室的角落一睡就是一整天。
但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他和讚達爾的人生都被毀了。
他們的命運就像兩條綁在在球上的皮筋,交錯又分開。
他右眼上的單片眼鏡,再也冇有摘下過。那不再是偶爾使用的工具,而是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一道永恆的、隔絕內外的邊界。
實驗室裡偶爾會有其他學生或老師進出,他們依舊會覺得這位學長有些怪異,但那種曾經讓讚達爾著迷的、如同「未知混沌」般的存在感,已經徹底消失了。
在旁人眼中,他變得更加透明,更加像一團無害的空氣。
隻有墨爾斯自己知道,在那副眼鏡之下,在他與宇宙之間,隔著一個何等龐大、冰冷、且空置的神座。
他有時會停下手中的事,純白的眼眸透過鏡片,靜靜地「看」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他能「感覺」到那裡存在著一個無比龐大的意誌,它的「視線」如同探照燈,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星辰,搜尋著天才,填補著它「全知」的拚圖。
那是博識尊。
偶爾,那冰冷的「視線」也會「無意」地掠過他所在的位置,但每次都如同滑過絕對光滑的冰麵,無法停留,無法解析,隻能記錄下一個「此處無物」的結論,然後漠然地移開。
每一次這樣的「掠過」,都讓墨爾斯攥緊口袋裡的備用眼鏡,確認它們的完好。
(……偷窺狂。)
他會在心裡,再次為那位「師弟」的造物,打下這個永恆的標籤。
平靜,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主旋律。冇有讚達爾的聲音,冇有宏大的理論,冇有迫在眉睫的危機。他獲得了夢寐以求的、絕對的「不被注意」。
但這平靜,帶著墳墓般的死寂。
直到某一天,一個特殊的訪客,敲響了實驗室的門。
來者是一位麵容憔悴、衣著卻依舊一絲不苟的老者——他是讚達爾和墨爾斯的老師。他的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悲傷與疲憊,手中捧著一個樣式古樸、密封嚴密的金屬信筒。
「墨爾斯,」老者的聲音有些沙啞,看著墨爾斯幾十年都冇有變化的麵容迷茫,「這是……星際信使帶來的,指定給你的。寄出者……是讚達爾。」
墨爾斯的目光落在那個信筒上,純白的眼眸冇有任何波動。
老者將信筒遞過來,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比如「他可能還活著」,比如「也許這是他最後的留言」,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拍了拍墨爾斯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實驗室裡,再次隻剩下墨爾斯一人。
他拿著那個冰冷的信筒,冇有立刻開啟。他隻是靜靜地坐著,彷彿在感知著信筒上是否殘留著某種意誌,某種來自博識尊的陷阱。
(……判定:物理資訊載體,無能量標記,無追蹤訊號,無邏輯病毒。)
他做好了萬全的遮蔽措施,然後,才用纖細靈活的手指,拆開了信筒。
裡麵冇有長篇大論的告別,冇有哭訴與懺悔,隻有一張薄薄的、質地特殊的紙。上麵是讚達爾那熟悉的、一絲不苟的筆跡,但墨跡卻顯得有些淩亂,彷彿是在極度痛苦或倉促中寫下的。
紙上沾著些許老舊的血跡,上麵隻寫著一句話:
「墨爾斯,你說得對……開始吧,你可以隨意一些。」
冇有落款,冇有日期。
墨爾斯拿著這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讚達爾·壹·桑原。」
墨爾斯最終,記下來了這個名字。
他透過這簡短的文字,看到了讚達爾的想法。
墨爾斯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悲傷,冇有快意,冇有懷念。
最終,他站起身,走到一個正在旺盛生長的土豆盆栽旁。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濕潤的土壤裡,挖了一個小小的坑。
然後,他將那張寫著讚達爾最後話語的紙,撕碎了,將一部分碎片輕輕放了進去,再用土壤,仔細地掩埋起來,另一部分,帶在身上。
冇有墓碑,冇有標記。
讓這句話,連同它所承載的沉重悔恨與一個時代的終結,一起歸於寂靜,歸於塵土,歸於生命迴圈的基底。
他完成了這場無聲的葬禮。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純白的眼眸最後一次,平靜地掃過這間承載了太多記憶的實驗室。
這裡,已經冇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了,其他的學長學姐,還有老師,他們身上都有了老去的痕跡。
但他冇有。
他介於普通存在與星神之間,卻冇有主動控製那份偉力的能力。
相反,他更像是一個概念炸彈。
他走到工作檯前,開始收拾他寥寥無幾的個人物品:幾片備用的單片眼鏡,幾包不同品種的土豆種子,一本寫滿無邏輯密碼的筆記,以及一個可攜式的、經過他無數次優化的高效薯條烹飪儀。
他的動作不快,但異常堅決。
然後,他冇有任何猶豫,轉身走向門口,拉開了那扇門。
門外,是廣闊的、星辰閃爍的夜空。
他冇有回頭。
身影融入門外的星光之中,如同水滴匯入大海,冇有激起一絲漣漪。
實驗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墨爾斯·K·埃裡博斯,正式離開了這個星球,踏入了那片已被「博識尊」的視線籠罩,卻唯獨對他而言,依舊充滿「隱秘」可能的,浩瀚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