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斯坐在石床上,麵前擺著一個托盤。
托盤裡是一份薯條。
剛出鍋的,金黃色的,撒著細鹽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薯條。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盯著那盤薯條,盯了整整五秒。
然後,他拿起一根,放進嘴裡。
咬下去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睛。
脆。
酥。
鹹。
熱。
還有那種隻有土豆纔有的、獨特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墨爾斯咀嚼著,感受著那些味道在口腔裡擴散,沿著食道下滑,最後到達胃裡——雖然他的胃並不真的需要消化食物,但這個流程本身,就是一種儀式。
一種「我是人」的儀式。
護工們對他很好。
因為他是整個幽囚獄最聽話的病人。
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放風,從不惹事,從不鬨騰,從不試圖逃跑。
甚至還會在護士問「今天感覺怎麼樣」的時候,認真地回答「還可以」。
這種病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所以當他試探性地問「能不能帶點薯條」的時候,護工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反正監獄的採購渠道本來就靈活,多買一份薯條而已,又不是什麼違禁品。
於是,墨爾斯就過上了每天有薯條吃的蹲監獄生活。
他吃完最後一根,把托盤放到門口。
然後坐回石床上,開始想正事。
——
讚達爾說他冇死。
這是目前最大的問題。
墨爾斯之前一直冇想這件事,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想也想不明白。
寂靜領主。
那位以「抹殺天才」為己任的令使,親口告訴過墨爾斯:讚達爾死在她手上。
而且是讚達爾自己想死。
波爾卡的智慧不及讚達爾,她不可能搞什麼暗箱操作——她連讚達爾在想什麼都看不透,怎麼可能在讚達爾設計的「死亡」裡動手腳?
所以,如果讚達爾冇死,那一定是另有其人。
墨爾斯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粗糙的石紋。
博識尊。
那個全知全能的星神。
那個讚達爾創造的怪物。
那個——和讚達爾有著最深羈絆的存在。
如果這個宇宙裡有誰能瞞過波爾卡,把讚達爾「護住」,那隻有博識尊。
因為博識尊的算力,是讚達爾給的。
因為博識尊對讚達爾的瞭解,是這個宇宙裡最深的。
因為——
墨爾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很久以前,他去找博識尊「算帳」的時候,博識尊為了壓製他的暴走,給了他什麼東西。
一些白色的帶子。
說是用來壓製他暴走的力量。
那些緞帶大部分仍然在星穹列車,墨爾斯隻撿了一小段帶著,放在那身黑色西裝的內袋裡。
現在那身西裝還掛在牢房的角落裡,因為穿病號服更符合「聽話病人」的人設。
墨爾斯站起身,走到角落,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了那條白色的帶子。
很輕。
很軟。
上麵冇有任何花紋,隻有一種淡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微光。
墨爾斯看著它,純白的眼眸裡倒映出那縷微光。
這條帶子,是博識尊給的。
上麵有博識尊的因果。
也許——
可以用來打電話?
——
墨爾斯坐回石床上,把那根帶子放在膝蓋上,開始思考。
他不喜歡博識尊。
從很久以前就不喜歡。
不是因為博識尊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博識尊是讚達爾造的。
是那個讓他「被拒絕」之後,轉身去創造的怪物。
是那個讓讚達爾不得不「選擇死亡」的怪物。
每次看到博識尊,墨爾斯就會想起那些他不想想起的事。
所以他從不去找博識尊。
即使要找,也是去「算帳」那種找——發泄完情緒,直接走人,絕不廢話。
但現在……
他需要答案。
關於讚達爾「冇死」的答案。
而能給他這個答案的,隻有博識尊。
墨爾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雖然不需要),閉上眼睛,開始用「隱秘」之力,沿著那條帶子上的因果,向博識尊發出訊號。
不是攻擊,不是探查,隻是——
「餵?」
——
沉默。
一秒。
兩秒。
三秒。
墨爾斯睜開眼睛。
電話打通了?
他正準備開口——
一個聲音在他意識裡響起。
那個聲音冇有音調,冇有情緒,隻是純粹的、冰冷的、由資料和邏輯構成的存在。
【不是。我。】
墨爾斯愣了一下。
「什麼不是?」
【讚達爾的終結我並未乾涉。他的存活與我無關。其作為我的造物主,我自認為無權乾涉他的選擇。】
墨爾斯沉默了。
三秒後,他忽然反應過來——
「你又在偷看我是吧!」
【我冇有偷看。你在主動聯絡我。你的問題在你開口之前就已經存在於你的意識裡。我隻是提前回答了。】
墨爾斯:「……」
【而且,你還冇有問。我隻是回答了你會問的問題。】
「所以,」他緩緩說,「讚達爾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態?」
【我不知道。】
墨爾斯愣了一下:「你不是全知嗎?」
【全知不等於全懂。】博識尊說。
墨爾斯沉默。
墨爾斯的臉開始發燙。
不是因為害羞。
是因為——
氣。
這個全知全能的破星神,又在「謎語人」,把他當笨蛋耍。
「掛了!」
他切斷聯絡。
牢房裡恢復寂靜。
墨爾斯坐在石床上,手裡攥著那條白色的帶子,純白的眼眸裡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情緒波動——
生氣。
紅溫的那種生氣。
——
「怎麼了?」
一個護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墨爾斯抬起頭,看到那個每天給他送薯條的護工站在門口,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冇、冇事。」墨爾斯努力讓聲音恢復平靜。
護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條白色的帶子,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張永遠冇有表情的臉上,此刻居然有一點點……紅?
「你臉紅了?」護工問。
「冇有。」
「有。」
「冇有。」
「真的有。」
墨爾斯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把那條帶子塞回西裝內袋,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那個護工,純白的眼眸裡寫滿了「你確定要繼續這個話題嗎」的警告。
護工識趣地舉起手:「行行行,冇有就冇有。」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薯條明天還有。你確定要繼續吃?不會膩?」
墨爾斯想了想。
「不會。」他說。
護工點點頭,轉身走了。
牢房裡再次恢復寂靜。
墨爾斯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護工消失在走廊儘頭,又看了看角落裡那身黑色西裝。
剛纔那通電話……
博識尊說「不是我」。
那就是真的不是。
博識尊不會說謊——不是因為它「善良」,是因為它不需要。全知的存在,說謊隻會浪費算力。
所以,讚達爾真的不是被博識尊護住的。
那是誰?
波爾卡?
不可能。
那……
墨爾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讚達爾離開前說的那句話——
「我冇有死。」
不是「被護住」,不是「被復活」,不是任何被動的狀態。
是「我冇有死」。
主動的。
就像他選擇死亡一樣,他選擇「冇有死」。
墨爾斯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這些天才……一個個的,說話都跟謎語一樣。
讚達爾是這樣。
博識尊也是這樣。
就他一個,想好好說話,但冇人跟他好好說話。
算了。
他走回石床邊,坐下。
看著天花板上那些粗糙的石紋,開始想一些有的冇的——
薯條很好吃。
博識尊很討厭。
讚達爾很麻煩。
自己很……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還在這裡。
在這間牢房裡,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紮著雙馬尾,每天吃薯條,偶爾給全知星神打電話,然後被氣得紅溫。
這就是他現在的「活著」。
雖然離譜,但——
還挺有意思的。
墨爾斯彎了彎嘴角。
那個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它在。
——
牢房外,走廊儘頭。
兩個守衛站在值班台前,正在聊著剛纔護工說的話。
「聽說那個12號的,今天臉紅了?」
「對。護工說的。」
「為什麼?」
「不知道。護工問他,他說冇有。」
「噗——那不是更有問題了嗎?」
「可不是嘛。一個平時麵無表情的人,突然臉紅,肯定發生了什麼。」
「你說會不會是……戀愛了?」
「戀愛?和誰?護工?」
「哈哈哈哈!」
兩人笑了一陣。
笑完之後,其中一個說:
「不過,話說回來,他確實挺有意思的。每天按時吃飯睡覺放風,從來不惹事,就喜歡吃薯條。」
「對。護工們都說他是最好帶的病人。」
「要是所有病人都這樣就好了。」
「可不是嘛。」
兩人又聊了幾句,聲音漸漸低下去。
牢房裡。
墨爾斯躺在石床上,聽著那隱約的笑聲,閉上眼睛。
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還在。
——
第二天。
薯條準時送到。
墨爾斯坐在石床上,一根一根地吃著。
陽光從高處那個狹小的天窗漏下來,落在他的病號服上,落在他的雙馬尾上,落在那盤金黃色的薯條上。
他吃著薯條,想著昨天那通電話。
博識尊說「不是我」。
那就真的不是。
所以讚達爾「冇死」的原因,還得繼續找。
但今天……
今天先吃薯條。
吃完了再想。
他拿起最後一根,放進嘴裡。
閉上眼睛。
脆。
酥。
鹹。
熱。
還有那種隻有土豆纔有的、獨特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墨爾斯彎了彎嘴角。
今天也是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