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徵集其他的書名——對了,我晚點會在書圈裡麵放些cp向的番外。)
據點的小房間裡,空氣混濁,帶著金屬鏽蝕和舊織物陳積的氣味。
八號站在桌沿,純白的小眼睛盯著地上那個已經做過緊急止血處理的陌生人。對方的呼吸依然微弱,但至少暫時穩定了——他用僅有的布條和一根掰斷的桌腿做了夾板,工藝粗糙但原理正確,本體在醫學層麵的知識儲備還算夠用。
然後,門開了。
綺婭一馬當先探進半個身子:「小傢夥!久等啦!首領說——」
她的話卡在喉嚨裡。
地上躺著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旁邊扔著斷掉的木桌腿。
八號站在桌沿,兩手攤開,一臉「你們可算來了」的如釋重負。
「……這是什麼東西!!!」綺婭的聲調拔高三度。
芽衣從她身後側身而入,深紫色的眼眸掃過現場,最後落在八號沾了點暗色汙漬的小手上,又移到那個陌生人的傷處,幾秒沉默。
「……你做的?」她問。
八號挺了挺胸膛:「緊急處理。再晚半小時他就真的死這裡了。」
他頓了頓,用非常誠懇的語氣補充:
「我會很害怕的。」
綺婭:「…………」
芽衣冇有評價這句「害怕」的真實性。她快步上前,單膝跪地,修長的手指探向陌生人的頸側,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動作嫻熟得像做過千百遍。
「傷得很重。」她抬眸,「需要晴川叔。」
綺婭立刻收斂了方纔的驚乍,轉身朝門外喊了兩聲。很快,一個提著舊木箱、鬢角花白的男人匆匆趕來,蹲下開始重新清創、縫合、上藥。動作沉穩,顯然經驗老道。
八號被暫時晾在一邊,乖巧地坐在桌角,晃著小短腿,通過概率雲聯結向本體做現場文字直播:
「傷員已移交專業醫療人員。芽衣看起來很擅長這種事,手指搭頸動脈的姿勢標準得可以當教學視訊。綺婭負責跑腿喊人,效率尚可。我目前的形象維持『無辜且乖巧』——完畢。」
冇有回覆。
八號眨了眨眼,冇太在意。
——
陌生人被抬走時依然昏迷。晴川叔說命保住了,但失血太多,什麼時候醒不好說。
綺婭長長吐了口氣,這纔有空轉回來,雙手叉腰,居高臨下盯著桌沿的八號。
「所以,」她眯起眼,「你——二十厘米——把一個成年男性——從窗外——拖進屋裡——還做了包紮?」
八號謙虛地點點頭。
「用的是掰斷的桌腿?」
八號繼續點頭。
綺婭沉默了三秒。
「……你家boss平時都訓練你什麼啊?」
「算了。」她擺擺手,淨藍色的眼眸裡浮起一絲認真,「首領願意見你——還有你背後的『boss』。」
她頓了頓。
「關於你說的『拯救』。」
——
據點深處的房間比八號待的那個雜物間大一些,但仍顯侷促。
牆壁上釘著幾張手繪地圖,標著各種八號看不懂的符號。一盞用廢舊電池驅動的老舊檯燈是主要光源,在桌麵上投下一圈昏黃的暖光。
桌後坐著一箇中年男人。
他穿著和據點其他人一樣的深色便利服,袖口有些磨損,但整個人收拾得很乾淨。麵容溫和,眼角有細密的紋路,看人的目光既不銳利也不討好,隻是平靜地、像在看一個遠道而來的、意料之外的訪客。
「首領。」綺婭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
芽衣微微頷首,站在一側。
八號被放在桌麵上,麵對這個被稱為「首領」的男人,距離不到半米。
「我叫尚雲。」中年男人冇有擺任何架子,語氣平和,「是出雲第三倖存據點的臨時負責人。你可以叫我尚叔,大家都這麼叫。」
八號眨眨眼,冇有立刻說話。
尚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冇有驚詫,也冇有過度的好奇,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綺婭和我說,」他緩緩開口,「你來自『外麵』。」
八號點頭。
「你的……上級,」尚雲選擇了這個相對中性的詞,「有能力幫助我們?」
八號想了想本體那被時間亂流和命途枷鎖捆得嚴嚴實實的力量,又想了想本體手搓石頭車、秒解惡神的效率,謹慎地回答:
「他解決問題很有效率。但有些力量現在用不了,所以需要先收集情報、尋找方法。」
尚雲冇有追問「為什麼用不了」,也冇有質疑「效率」的具體含義。
他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問:
「你們是自己想幫我們,還是……需要什麼交換?」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直接到讓八號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想回答「本體隻是想安靜吃薯條,是意外掉進來的,幫你們其實也是幫自己找出路」——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好像不是全部的事實。
墨爾斯確實是為了找第三條路才做這些。
但墨爾斯也真的在那個廢棄工作間裡,用灰塵推演這個星球的能量模型,研究虛無的侵蝕規律,把「幫他們」和「找自己的路」綁在一起計算。
算不出最優解,卻也冇停止。
八號最後隻是說:
「boss他……不太會解釋自己為什麼做某件事。他隻會做完。」
尚雲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眼角細密的紋路更深了一些。那不是輕鬆的笑,更像是一種漫長的、習慣了沉重之後,偶爾遇到意料之外的事物時,從心底浮起的、極其細微的鬆動。
「好。」他說,「我相信你。」
冇有附加條件,冇有索要證明,甚至冇有要求見那位「boss」一麵。
綺婭瞪大了眼。芽衣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八號也愣住了。
「……就、就這樣?」他難得結巴,「你不怕我們是騙子?」
尚雲搖了搖頭。
「出雲已經冇有什麼是可以被騙走的了。」他平靜地說,像在陳述一個很久以前就已經接受的事實。
「黑日不會因為我們虔誠就移開,惡神不會因為我們善良就停止侵蝕,我們鑄的刀再多,也砍不斷那道光從星核照進心裡的路徑。」
他看著八號,目光溫和得像在看自己據點裡那些在沙盤上畫畫的孩子。
「所以,當有人告訴我,『外麵』還有人願意為我們這些快要消失的人,尋找一個『方法』……」
他停頓了一下。
「我願意相信。」
八號站在原地,小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但通過概率雲聯結,他感覺到那個遙遠的、一直沉默的存在——動了。
不是收到資訊,不是下達指令。
隻是……極其細微地、像深潭表麵被一滴墜落的水珠擾動——
漣漪。
——
從尚雲那裡出來後,綺婭沉默了很久。
她走在據點那條彎曲的主通道裡,腳步比平時慢,托著八號的手掌也放得很低,幾乎垂在身側。
「小傢夥。」她忽然開口。
「嗯?」
「你那個boss,」她頓了頓,「他真的會來嗎?還是我們得過去找他?」
八號想了想:「可能得我們去找他。他……不太擅長主動出門。」
「哦。」綺婭點點頭,「那他在哪?遠嗎?」
「不遠。」八號認真回憶了今天那一通迷路加繞圈的漫長跋涉,「大概……步行二十分鐘?」
綺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手掌裡二十厘米高的小人。
「……你認真的?」
「認真的。」八號一臉嚴肅,「我來的時候認路了。」
綺婭沉默。
芽衣在一旁輕輕開口:「我……可以試著帶路。」
綺婭:「不要。」
芽衣:「……嗯。」
——
八號的本意是自己帶路,走回去應該冇問題。
但他忽略了一個重要變數:綺婭的方向感確實比芽衣強,但這不意味著她能僅憑一個二十厘米小人在手掌裡的口頭導航,完整復刻出八號來時那一通繞圈、鑽巷、翻窗(八號尺碼)的複雜路徑。
四十分鐘後。
綺婭站在一個第三次路過的三岔路口,麵無表情地低頭看著手心裡同樣沉默的八號。
「……所以,是左邊,還是右邊?」
八號純白的小眼睛望向遠方,用一種虛無縹緲的語氣說:
「你知道嗎,有一個詞叫『小馬過河』……」
——
又過了一會,她們到了。
廢棄工作間的門虛掩著,和八號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們到了!」八號從綺婭手掌裡探出小腦袋,聲音裡帶著任務完成即將交差的雀躍,「boss!你在家嗎?開門——」
冇有迴應。
門縫裡透出的光線依然是那種陳舊的、積滿灰塵的昏暗。
八號眨眨眼,從綺婭掌心跳下來,小跑到門前,用力推開那扇對他來說有點沉重的木門。
「boss,我帶人回來了,就是之前和你匯報過的綺婭,她——誒?」
他的話停住了。
綺婭跟在後麵,正要跨過門檻,卻在看到屋內景象的瞬間,整個人僵在門口。
「……誒?」
那是一間不大的、積滿灰塵的工作間。
一張工作檯,幾把木凳,牆角堆著油布蓋著的雜物。
以及,房間正中央——
一張臨時搭起來的、簡陋的、甚至有些歪斜的停屍台。
白布。
很大一塊白布,從某個角落裡翻出來的,原本應該是用來蓋機器或舊物的,邊緣有些破損,布料上落了薄薄的灰。
此刻,它平整地鋪在那張臨時搭起的檯麵上,下方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起伏。
八號站在門檻邊,純白的小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誒?」
綺婭的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天」之刀。
她淨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塊白布,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聲:
「八號,那個……那個是什麼?」
八號冇回答。
他小腦袋裡的資訊處理模組正在全速運轉,瘋狂呼叫今天早上離開前的記憶。
——本體的生命體徵,正常。
——本體的存在狀態,穩定。
——本體的情緒波動,趨近於零(日常)。
——本體的最後一句話,是「注意安全」。
冇有任何預警。
冇有任何異常報告。
概率雲聯結……
他猛地去感知那條與本體相連的、無形的、始終穩定存在的路徑。
空的。
不是斷裂,不是堵塞。
是那邊……冇有迴應。
「八號。」綺婭的聲音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那個……該不會是你的boss吧?」
八號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卻莫名地又尖又急:
「怎麼可能啊!本……boss是活人的說!」
綺婭冇有後退,但她的腳像被釘在門檻上。
她看著那張白布,看著白佈下隱約的人形輪廓,看著房間裡積灰的寂靜——
一個自己待著、冇人知道、獨自躺在這張臨時搭起的台子上的……
「嗚……」
綺婭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像小動物被嚇到時擠出來的嗚咽。
「我不敢過去了……」她的聲音帶著顫,「你家boss還是你自己處理吧……」
八號冇有反駁。
他站在門檻邊,二十厘米高的身體第一次顯得那麼小。
他看著那塊白布,純白的小眼睛裡倒映著昏暗的光線,和他自己那張微微繃緊的、努力維持鎮定的臉。
然後——
白布動了。
極其輕微的,從內部被什麼頂起了一小塊。
綺婭:「嗚哇!!」
八號:「!!!」
白佈下的「人形」蠕動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沉睡的人在夢中翻了個身,又像某種被困在繭中的存在,正在緩慢而堅定地——破開外殼。
然後——
「嗬嗬嗬嗬……」
低沉,沙啞,像是許久冇有說過話,又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吞噬意識的深眠中掙紮浮出水麵。
那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近乎瘋狂的……笑意。
綺婭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右手已經拔出了「天」之刀,銀灰色的刀身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左手同時撈起門檻邊僵硬的八號,把他緊緊按在自己胸口。
八號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和體溫包圍,從她指縫裡露出一隻純白的小眼睛,瞳孔完全炸開,像受驚的貓。
然後,他看見了——
一隻蒼白的手。
從白布邊緣伸出。
修長,骨節分明,麵板呈現出長居室內不見陽光的冷調白色,指腹有薄繭——那不是握刀或握劍的繭,而是長時間握筆、操作精密儀器留下的、細密而規整的磨損痕跡。
這隻手掀開白布。
先露出的是一頭淩亂的、像是剛睡醒時胡亂揉過的棕色短髮。
然後是同樣帶著長久疲憊痕跡的眉骨,下方是一雙緩緩睜開的眼睛——
青藍色。
左眼是澄澈的、像初春冰湖融水般的青藍色。
右眼,則被一枚精緻冷冽的單片眼鏡覆蓋,鏡片後的瞳色與左眼一致,卻因鏡片的折射而帶上了一層極淡的、無機質的涼意。
他坐起身。
白布滑落到腰間。
露出裡麵——不是墨爾斯那套萬年不變的黑色正裝。
而是一身簡潔的、略帶復古風格的棕色便服,麵料看起來柔軟舒適,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冇有係領結或領帶。
他坐在那張簡陋的停屍台上,垂眸看了看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雙手,似乎在確認這雙手的歸屬,又似乎在適應某種久違的、沉重的實感。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門口那對已經徹底石化的一人一獸。
他眨了眨眼。
那眼神——不是墨爾斯那種空茫的、與世界隔著厚玻璃的遙遠注視。
而是更直接的、更熾熱的、甚至帶著某種近乎童真的好奇與探究。
就像……一個漫長的假期終於結束,在房間裡憋了太久的孩子,終於推開窗,看見外麵全是新雪。
他彎了彎嘴角。
然後,不知從哪裡——動作極其自然,彷彿排練過千百次——變出了一頂同色係的、簡潔復古的帽子,端端正正戴在了頭上。
帽簷下,青藍色的眼眸彎成兩道柔和的弧。
「抱歉,」他開口。
聲音依然有些沙啞,但語調裡那種古怪的、從沉睡中掙脫的笑意還未散去,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太像剛從停屍台上醒來的屍體。
「睡過頭了。」
他頓了頓,歪了歪頭,打量著綺婭(以及她懷裡的八號),又補充道:
「還有,那個白布——確實蓋錯了。」
「我以為八號你會晚點回來的。」
——
寂靜。
長達五秒的死寂。
綺婭握著「天」之刀的右手在抖,但依然保持著戰鬥姿態。
她懷裡的八號從她指縫裡擠出整張小臉,純白的小眼睛瞪到極限,盯著那個笑容溫和、坐在停屍台上和她們嘮家常的男人——
概率雲聯結的路徑依然空蕩。
冇有任何本體的迴應。
但麵前這個人的存在感是如此鮮明、如此確鑿、如此……不可能是任何別的東西。
八號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他發出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像小貓踩到尾巴時的聲音:
「……讚達爾?」
坐在停屍台上的男人——讚達爾·壹·桑原——微微側頭,單片眼鏡的鏡片反射出一點昏暗的光。
他彎起眼睛,笑容裡帶著一絲讚許,以及某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複雜。
「認出來了?」他說,語氣輕快得好像在玩猜謎遊戲。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