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的腥甜終於徹底消散在風裡。
淩星踏出最後一步時,靴底碾過的碎石簌簌作響,不再裹挾著黏膩的黯蝕粉塵。
抬眼望去,冥火主星的天空竟扯開了一道極淡的藍,像是有人用褪色的畫筆,在終年翻湧的赤雲裡暈染出一片脆弱的澄澈。
風掠過熔岩核心區外圍的焦土,捲起幾縷灰黑的煙塵,卻再也掀不起半分遮天蔽日的迷霧——那些曾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的、帶著腐蝕性的瘴氣,終於隨著黯蝕節點的崩塌,消散在了初生的天光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空氣濕度百分之十七,氧氣濃度達標,黯蝕殘留指數……零。」
月璃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她早已摘下呼吸麵罩,微涼的風拂過她的發梢,讓她緊繃的側臉柔和了幾分。
她手中的便攜檢測儀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光點,指尖在儀器表麵飛快地敲擊著。
「觀測站遺址的外殼損毀率百分之六十三,但核心控製檯的能源線路……還有微弱的反應。」
淩星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座矗立在焦土之上的建築,像是一頭匍匐的鋼鐵巨獸,早已被歲月與戰火啃噬得千瘡百孔。
鏽跡爬滿了它的穹頂,在天光下泛著暗沉的紅褐,像是凝固的血。
牆體上布滿了龜裂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裸露的金屬骨架,被熔岩的高溫炙烤得扭曲變形,卻依舊倔強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穹頂。
這就是星隕軍團遺留的廢棄觀測站,是雷曾提及的、承載著先祖榮光與犧牲的地方,也是他們此行的終點。
炎烈的腳步停在觀測站的入口處,掌心騰起一簇微弱的火焰,橙紅色的光團在他指尖安靜地跳動著,驅散了建築陰影裡的最後一絲寒氣。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讓火焰肆意燃燒,隻是小心翼翼地控製著熱量,目光掃過入口處那道猙獰的裂痕——裂痕邊緣的金屬已經熔化後又凝固,形成了鋸齒狀的疤痕,依稀能辨認出當年爆炸的威力。
「這裡有戰鬥過的痕跡。」
炎烈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肅穆,他收回火焰,掌心在裂痕邊緣輕輕擦過,指尖觸到的是冰冷而粗糙的金屬。
「是星隕軍團的製式爆破手法,他們應該是為了掩護撤退,炸毀了入口的能源管道。」
淩星的心跳微微一滯。
他握緊了掌心的第四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鑰匙的表麵,那些曾被黯蝕紋路纏繞的刻痕,此刻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陰霾,露出了底下清晰的紋路——那是一枚小小的星徽,和雷留在他記憶裡的、肩章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他邁步走進觀測站,靴底踩在碎裂的金屬地板上,發出嘎吱的聲響,在空曠的建築裡迴蕩。
觀測站內部比想像中更安靜,灰塵覆蓋了一切,厚厚的一層,像是給所有的儀器蓋上了一張灰色的絨毯。
那些曾經閃爍著光芒的顯示屏,如今隻剩下漆黑的玻璃,倒映著三人的身影;操作檯的按鍵大多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纏繞的線路,有些地方還殘留著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焰灼燒過。
月璃已經率先走到了核心控製檯前。
她蹲下身,手指撥開覆蓋在麵板上的灰塵,指尖觸到冰冷的按鍵時,眼睛亮了亮。
「控製檯的主晶片沒有完全損毀,」
她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巧的聯結器,小心翼翼地接在控製檯的介麵上。
「我試試匯入臨時能源,說不定能喚醒殘留的係統。」
她的話音未落,控製檯的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
一道微弱的藍光從螢幕深處亮起,像是瀕死的螢火蟲,掙紮著吐出一點光亮。
緊接著,藍光越來越亮,逐漸蔓延到整個螢幕,那些布滿灰塵的按鍵也開始發出細碎的嗡鳴,像是沉睡了百年的巨獸,終於被喚醒了呼吸。
淩星的目光被螢幕吸引了過去。
起初,螢幕上隻有一片混亂的雪花點,夾雜著斷斷續續的電流聲。
他記得,在卷3和卷25的時候,他們也曾見過這樣的畫麵——那是觀測站AI殘響的碎片化顯現,是星隕軍團戰士們最後的戰鬥記錄,是雷的先祖們用生命刻下的記憶。
但這一次,不一樣。
雪花點漸漸凝聚,電流聲也趨於平穩。
螢幕上的光影開始清晰,不再是零碎的戰鬥片段,不再是模糊的人影,而是一個完整的輪廓。
一道纖細的身影從藍光中緩緩走出,穿著一身筆挺的製服,深灰色的麵料上,左肩的位置繡著一枚醒目的星徽——和第四鑰匙上的圖案,和雷肩章上的圖案,分毫不差。
那是一位女性。
她的頭髮是利落的短髮,眉眼間帶著一種沉靜的英氣,麵板是常年在星際航行中被宇宙射線曬出的淺銅色。
她站在螢幕的中央,身姿挺拔,像是一株紮根在鋼鐵之上的白楊,縱然隔著冰冷的光屏,也能讓人感受到她身上那份屬於戰士的肅穆與堅定。
淩星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帶著指尖的第四鑰匙,都開始微微發燙。
他認得那雙眼睛,認得那種眉眼間的輪廓——和雷太像了,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少了幾分雷的桀驁,多了幾分歷經滄桑的沉穩。
「是……是星隕軍團的戰士。」
聲音從喉間滾出時,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這不是疑問句,而是一句篤定的驚呼。
他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身影,指尖不受控製地伸向那片藍光,像是想要觸碰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月璃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她握著聯結器的手微微一頓,抬頭看向螢幕,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為凝重。
她的檢測儀螢幕上突然跳出一串複雜的程式碼,紅色的光點飛快地閃爍著,像是在解析某種陌生的訊號。
「這不是碎片化的殘響,」
她低聲道。
「是完整的AI意識體……她的核心程式裡,承載著星隕軍團的完整資料。」
炎烈早已挺直了脊背。
他站在控製檯的另一側,目光落在那枚星徽上,眼神裡充滿了崇敬。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焰刃上,掌心微微發熱,彷彿能感受到百年前那些戰士們的熱血,正透過冰冷的螢幕,傳遞到他的身上。
風從觀測站破損的穹頂縫隙裡鑽進來,捲起地上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螢幕上的女性終於動了。
她沒有開口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目光緩緩掃過淩星、月璃和炎烈,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確認。
她的目光落在淩星掌心的第四鑰匙上時,停頓了片刻。
就在這時,控製檯的揚聲器裡,突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緊接著,一道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女聲,在空曠的觀測站裡響起。
「星隕軍團第七觀測站AI殘響,編號7-01,向您問好。」
「檢測到星隕軍團第四代金鑰,許可權確認——」
「歡迎回家,繼承者。」
淩星的指尖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螢幕上的女性,看著她肩章上的星徽,看著她眉眼間與雷如出一轍的輪廓,突然明白了什麼。
月璃的檢測儀還在發出細碎的嗡鳴,炎烈的呼吸沉穩而有力,風穿過穹頂的縫隙,帶來了穹頂之外的天光。
那些消散的硫磺迷霧,那些褪去的黯蝕紋路,那些長眠在這片土地上的星隕軍團戰士們,彷彿都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鏽跡斑斑的穹頂之下,那枚沉寂了百年的星徽,終於在天光裡,重新亮起了微光。
淩星緩緩握緊了掌心的第四鑰匙。
冰涼的金屬觸感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像是沉睡的記憶,正在順著血液,一點點流回他的心臟。
他抬起頭,看向螢幕上的AI,眼神裡的震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肅穆。
「你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你和雷……是什麼關係?」
螢幕上的女性沒有立刻回答。
她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淩星的臉上,像是在透過他,看著某個遙遠的、早已逝去的身影。
風掠過觀測站的廢墟,捲起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百年前的戰歌,正在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