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個隊友------------------------------------------。下午三點十七分。，旁邊是吃了一半、已經凝出白色油花的泡麪桶。韓嶼盤腿坐在吱呀作響的電腦椅上，螢幕上不是遊戲介麵，而是十幾個並排開啟的網頁、論壇帖子和資料查詢網站的視窗。，ID：Fort。十九歲。次級聯賽隊伍“破曉之光”前成員，位置先鋒/決鬥。場均首殺、場均傷害、殘局勝率等多項核心資料，在次級聯賽同位置選手中，斷層式第一。甚至有幾項資料，已經摸到了頂級聯賽中上遊選手的門檻。，一把鋒芒畢露、但也極易傷人的尖刀。，關於他為何離開“破曉之光”，公開資訊語焉不詳。隻有一些論壇角落的隻言片語，用加粗的標題寫著“震驚！次級聯賽殺神竟因內訌毆打隊友遭禁賽！”，點進去卻大多是猜測和“聽我朋友說”，冇有實錘。唯一能查到聯盟公示的，隻有一條簡短的禁賽記錄，原因標註為“違反聯賽紀律，隊內衝突”，禁賽期三個月，恰好是他離開“破曉之光”前後。。那是一個頂著“破曉之光十年老粉”ID的使用者，在某個陳年舊帖下的留言：“Fort？操作是怪物，脾氣也是怪物。訓練賽能把隊友噴到自閉，輸了比賽能一拳把顯示器乾碎。隊裡除了教練冇人敢跟他說話。最後一次，聽說是因為戰術分歧，差點把當時的主力煙位‘清風’打進醫院。俱樂部壓下來了，但人肯定留不住了。可惜了那身本事，這性子，去哪都是定時炸彈。”。，又點開一個名為“《瓦特羅蘭》次級聯賽‘鬼見愁’選手大盤點”的娛樂帖子。Fort的名字赫然在列，配圖是一張比賽截圖，畫麵裡的少年戴著隔音耳機，側臉線條冷硬，眼神隔著螢幕都透出一股生人勿進的戾氣，正對著旁邊的隊友（從口型看）吼著什麼。下麵的熱評第一是：“長得挺帥，可惜長了張嘴，還附贈一對拳頭[狗頭]。”，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沈瞳遞來的那份資料裡，關於林陣隻有乾淨漂亮的比賽資料，對這些“場外因素”隻字未提。是她不知道，還是覺得不重要？又或者，這本就是她口中“需要打磨的毛刺”的一部分？，但性格暴烈、有過“前科”的問題選手。，目光落在手邊那張白色卡片上。深藍色的數字，在昏暗的室內靜靜躺著。距離沈瞳給出的最後時限，還有不到五個小時。。不僅僅是冰冷的文字和道聽途說。，他開啟了一個私密性更高的、職業選手和資深從業者小範圍使用的資料查詢平台，輸入了自己的舊賬號——一個已經兩年冇有登入，關聯著他真實身份，但早已被遺忘的ID。係統卡頓了幾秒，才驗證通過。“破曉之光”前教練的聯絡方式，一個早已離職、現在在某家電競媒體做分析師的老人。他編輯了一條簡短、措辭謹慎的私信，詢問關於林陣離隊的具體原因，以及對其職業態度的評價。
等待回覆的間隙，他又搜了“清風”——那個據說差點被打進醫院的煙位選手。發現此人早已退役，現在在某平台做小主播，不溫不火。直播間標題是“前職業帶你輕鬆上分”，線上人數寥寥。
韓嶼點了進去。直播間畫麵是遊戲介麵，主播正絮絮叨叨地講解道具點位，聲音有些含糊，帶著長期熬夜的沙啞。他看了幾分鐘，操作中規中矩，意識普通，完全看不出曾經是職業選手的水平，更難以想象這樣的人，會和論壇傳言中那個暴躁的天才產生那麼激烈的衝突。
就在他準備關掉頁麵時，主播“清風”打完一局，切出來看彈幕。寥寥幾條彈幕飄過，有人問：“風哥，當年在破曉，跟Fort做隊友啥感覺啊？他真那麼恐怖嗎？”
主播明顯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眼神閃爍了幾下，才乾笑兩聲：“呃……都過去的事了，Fort選手實力還是很強的哈，大家多關注現在，多關注現在。” 他飛快地轉移了話題，開始推銷直播間右下角的零食連結，但那一瞬間的不自然和隱約的……畏懼？被韓嶼捕捉到了。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更像是心有餘悸的害怕。
韓嶼關掉了直播間。私信提示音這時響了，是那位前教練的回覆，很簡短：“小林天賦極高，心氣也高，眼裡揉不得沙子。當時隊內氛圍和戰術執行確實有問題，年輕人衝動，發生了些不愉快。具體細節不便透露。他是個好苗子，但需要能鎮得住他、也能真正懂他的人帶。”
鎮得住他。懂他。
韓嶼咀嚼著這兩個詞。他退出平台，清理掉所有瀏覽記錄。房間裡隻剩下泡麪冷卻後的油膩氣味，和電腦機箱低沉的嗡鳴。
他需要親眼看看。
不是為了評判，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那把刀，到底有多鋒利，又到底有多麼易折。
他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沈瞳給的資料裡有林陣最近出冇的場所——一家位於城東、在資深玩家和半職業圈小有名氣的電競館，林陣似乎常在那裡接一些高價的天梯單子，或者打訓練賽。
韓嶼站起身，從床底拖出那個落滿灰塵的運動揹包，拍打了幾下，灰塵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柱中飛舞。他往包裡塞了頂黑色的舊棒球帽，一個口罩，一件薄外套。手指在碰到抽屜裡那枚“守護者之戒”時停頓了一瞬，最終還是冇有拿出來。
他需要隱匿在人群裡，隻是去看一眼。
一個小時後，韓嶼站在了“雷霆電競館”門口。招牌是浮誇的閃電造型LED燈，即使在白天也閃爍不定。推門進去，喧囂的音浪混合著空調的冷氣撲麵而來。大廳寬敞，密密麻麻排列著高階電競椅和顯示屏，幾乎坐滿了人，大部分是年輕人，叫喊聲、鍵盤滑鼠的敲擊聲、遊戲音效轟鳴交織。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外賣食物味和塑料新品的味道。
韓嶼壓低帽簷，拉高口罩，走到角落一台空機子前，開了臨時卡，坐下。他冇有登入自己的任何賬號，而是用臨時卡建了個新號，然後開啟《瓦特羅蘭》的天梯排行榜，搜尋“Fort”。
賬號線上。正在比賽中。
韓嶼點進觀戰。地圖是“源工重鎮”，Fort使用的是先鋒位的“雷茲”。觀戰視角有延遲，但已經足夠。
螢幕上的雷茲，打法極其凶悍，甚至可以說是魯莽。開局直接單人搶A大，憑藉精準的預判和不可思議的拉槍速度，瞬間秒掉對方前來偵查的兩人，為團隊拿到巨大優勢。但他的走位也異常大膽，經常脫離隊友的掩護範圍，進行高風險的前壓和繞後。有一次，他甚至為了追擊一個殘血敵人，直接衝進了對方四人的包圍圈，雖然憑藉逆天的身法和槍法換掉兩個，自己也慘死。
隊友在語音裡似乎有些抱怨（公共語音訊道，韓嶼能聽到），一個模糊的男聲說：“Fort你能不能穩點？我們跟不上！”
Fort的麥克風標誌亮起，但傳出的隻有一聲極冷、極不耐煩的“嘖”，隨後是更猛烈的衝鋒和槍聲。他完全不與隊友進行戰術溝通，所有的交流似乎僅限於標記和簡單的指令。但他的個人能力實在太過突出，硬生生帶著幾個看起來配合生疏的隊友，一路碾壓，最終拿下了比賽。
勝利畫麵彈出，Fort的戰績華麗得刺眼：擊殺/死亡/助攻 28/5/9，評分MVP。
韓嶼切出觀戰，看著那個ID，沉默。他能看出，林陣的操作細節、地圖理解、時機把握，都遠超出這個分段的玩家，甚至比很多一線選手更加犀利、更加充滿攻擊性。但那種與團隊幾乎脫節的、孤狼般的打法，以及麵對隊友質疑時毫不掩飾的冷漠和暴躁傾向，也一覽無餘。
他正準備再開一局觀戰，眼角餘光瞥見大廳另一側，高階會員區那邊似乎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韓嶼抬起頭，透過顯示器的縫隙望去。
隻見一個穿著簡單黑色T恤的高大身影，正從一台背對大廳的機位上站起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韓嶼也能認出那挺拔得過分的個頭和那頭有些淩亂的黑髮——是林陣。他剛剛似乎結束了一局遊戲，正低頭看著手機，眉頭緊鎖，側臉線條繃得很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他對麵站著幾個人，看起來像是電競館的常客或者小有名氣的玩家，正圍著他，表情激動地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手指幾乎要戳到林陣臉上，聲音也拔高了：“……Fort你彆給臉不要臉！說了這把訓練賽是我們隊先約的這台高配機子，你憑什麼搶？真當自己還是次級聯賽的大爺呢？”
林陣撩起眼皮，看了那黃毛一眼。那眼神，冰冷，銳利，像刀子一樣，隔著這麼遠，韓嶼都能感覺到其中的戾氣。他冇說話，隻是那眼神，就讓黃毛的氣勢不由自主地弱了半分，手指也縮了回去。
旁邊另一個人趕緊打圓場：“算了算了，強哥，Fort哥可能冇注意，機子讓給他就是了，咱們去那邊……”
“憑什麼讓？”黃毛似乎覺得丟了麵子，臉漲紅了，聲音更大，“先來後到懂不懂？有點名氣了不起？一個被戰隊踢出來的……”
他後麵的話冇能說完。
因為林陣突然動了。
不是誇張的揮拳，甚至冇什麼大動作。他隻是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左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攥住了黃毛那件花裡胡哨的襯衫前襟，向自己身前一扯！
“呃！”黃毛猝不及防，被拉得一個趔趄，差點撞進林陣懷裡，嘴裡不乾不淨的咒罵戛然而止，隻剩下驚恐的抽氣聲。
林陣比他高出大半個頭，此刻低著頭，逼近，兩人臉對著臉，距離近得可怕。林陣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冰碴子：“你，再說一遍？”
整個高階會員區瞬間安靜下來。附近幾台機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裡的操作，屏息看向這邊。連大廳的喧囂似乎都被隔絕開了。
黃毛的臉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被林陣那毫不掩飾的暴戾眼神盯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旁邊的同伴更是嚇得連連後退，不敢上前。
韓嶼坐在角落，靜靜地看著。他看到林陣手背上因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看到黃毛眼中真實的恐懼，也看到林陣眼神深處，那除了憤怒之外，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對眼前這一切——爭吵、挑釁、無意義的對峙——感到的極致厭倦與煩躁。
那不是演出來的凶狠，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幾乎要壓製不住的破壞慾，隻是因為某種原因（或許是理智，或許是彆的），被強行束縛在臨界的邊緣。
就在這時，電競館的網管匆匆跑了過來，是個穿著製服的中年男人，賠著笑臉：“哎哎，兩位帥哥，消消氣，消消氣！都是來玩遊戲的，彆傷了和氣。Fort，這台機子你先用著，冇事冇事！這位兄弟，那邊我剛騰出一台更好的，配置更高，我帶你過去！”
網管一邊說，一邊巧妙地插進兩人中間，輕輕去掰林陣的手。林陣又盯了那嚇得魂不附體的黃毛幾秒鐘，才冷哼一聲，猛地鬆開了手。
黃毛踉蹌著後退好幾步，被同伴扶住，臉色慘白，再不敢看林陣一眼，灰溜溜地跟著網管走了。
圍觀的人也鬆了口氣，紛紛轉回頭，但氣氛依然有些凝滯。
林陣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膛起伏了幾下。他看也冇看周圍，轉身坐回機位前，重新戴上了耳機，彷彿剛纔那場衝突從未發生過。隻是他緊繃的背脊和周身依舊未散的冷意，顯示著他的心情遠未平靜。
韓嶼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漆黑的電腦螢幕，倒映出自己模糊的、戴著帽子口罩的臉。
一把鋒利的刀。一把可能傷人也可能自傷的刀。
沈瞳他們，找來的就是這樣的“隊友”？
他腦海裡閃過資料上關於夏明的“頂級地圖理解但實戰經驗幾乎為零”，閃過關於程讓的“天賦極優狀態極不穩定”，最後定格在沈瞳平靜說出“我們需要一個核心”時的眼神。
還有那張白色卡片上，倒計時般不斷減少的時間。
韓嶼關掉了電腦，起身，將臨時卡退掉，離開了依然喧鬨的電競館。
外麵的天光已經有些暗淡，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走一絲電競館內的燥熱。他拉低了帽簷，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沈瞳在昨天下午發來的一條簡訊，隻有簡短的四個字和一個地址：
“訓練基地。”
後麵附著一個定位，是城市邊緣那個創意園區的地址。
韓嶼盯著那條簡訊，又抬頭看了看天色。距離晚上八點，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他冇有回覆，隻是將手機塞回口袋，雙手也插進口袋裡，繼續往前走。左手在口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食指上那枚冰涼的戒指。
戒圈貼著麵板，那點微涼的觸感，在一片混沌的思緒中，異常清晰。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再次將他拖入深淵，也可能……是唯一爬出去的路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