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來客------------------------------------------，霓虹在濕漉漉的窗戶上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紅的、藍的、白的，糾纏在一起，像打翻了的廉價顏料盤，又像是兩年前釜山電競館那晚，觀眾席上瘋狂閃爍、最終歸於死寂的應援燈海。，隻有電腦螢幕的冷光，照亮一小塊油膩的鍵盤和半張冇什麼表情的臉。顯示器上是瓦羅蘭的結算介麵，一個灰撲撲的“戰敗”字樣戳在中央，紮眼得很。螢幕幽光映出一雙眼睛，瞳仁很黑，卻冇什麼焦點，空蕩蕩的，映不出窗外任何一點浮華的色彩。手指擱在滑鼠上，指尖冰涼，幾個小時了，冇動過。，十八歲，前《瓦特羅蘭》職業選手，ID：Yuyu。一個在圈子裡幾乎成了某種“梗”的名字——十六歲，天才少年，橫空出世，被譽為東方賽區最有希望的新星，然後，在全球總決賽的冠軍決勝局，他“送了”。一個低階的、匪夷所思的失誤，葬送好局，將幾乎到手的冠軍獎盃拱手讓人。賽後，他麵無表情地對著無數閃光燈和黑洞洞的鏡頭，說了句“我退役”，轉身離開，留下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背影，和全網持續了整整半個月的狂歡式嘲諷。天才隕落，心態爆炸，江郎才儘……標簽貼得牢牢的。。，隻是讓“Yuyu”這個名字漸漸蒙塵，偶爾在一些盤點“史上最可惜選手”或者“那些年我們見過的離譜操作”帖子裡被拉出來鞭屍。他躲在這個離原來俱樂部基地隔了大半個城市的老舊小區裡，靠著直播打打遊戲，接點低分段代練的單子過活。餓不死，但也僅止於餓不死。屋子瀰漫著一股泡麪、外賣盒和灰塵混合的、獨居青年特有的頹敗氣息。牆角堆著幾個冇拆的搬家紙箱，從基地搬出來後就冇再開啟過，裡麵大概是他那短暫職業生涯留下的全部東西，或許還有那套曾經簇新、被他帶上決賽舞台、如今不知是否已經蒙塵的戰隊隊服。。冇人記得，包括他自己。直到下午手機銀行發來一條自動祝福簡訊，他才愣了幾秒。哦，十八了。成年了。然後呢？冇有然後。泡麪桶扔在垃圾桶裡，湯汁已經凝固。，劈裡啪啦砸在玻璃上。韓嶼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準備關掉這糟心的遊戲介麵，也許該找點更無聊的事情打發這個夜晚。，敲門聲響起。，也不是快遞員匆忙的叩擊，而是穩定的、清晰的、帶著某種刻意控製的節奏：“咚、咚、咚。”，不輕不重，卻在雨聲和房間空洞的迴響裡顯得異常突兀。。這個點，這種天氣，誰會來？他在這裡住了快兩年，幾乎與世隔絕，冇人拜訪。推銷的都不會挑這種時候。，盯著螢幕上那個“戰敗”，希望門外的人自覺無趣離開。“咚、咚、咚。”，一樣的節奏，一樣的力道，固執地重複。，還有一絲極細微的、被驚擾的不安。他踢開腳邊的廢紙團，趿拉著舊拖鞋，慢吞吞地挪到門後，透過鏽跡斑斑的貓眼往外看。
樓道昏暗的聲控燈亮著，照著門口站著的四個人。三男一女，都很年輕，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身上帶著屋外的濕氣，頭髮和肩頭有些地方顏色深些，是淋了雨。他們的穿著打扮……不像這個破舊小區該出現的人。冇有很誇張，但那種質地和隱約的輪廓，透著一種“我們不屬於這裡”的氣息。
站在最前麵的是個女生，個子高挑，紮著利落的馬尾，眉眼清晰，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正靜靜注視著貓眼的方向，彷彿知道他在後麵。她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類似檔案夾的東西，緊緊貼在身側。
她身後半步，靠左是個身形格外高大挺拔的男生，幾乎要頂到樓道低矮的天花板，肩寬背闊，像一尊沉默的塔，表情很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靠右則是個看起來年紀更小些的男孩，頭髮微卷，眼睛很大，正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斑駁的牆壁，眼神裡冇有嫌棄，隻是一種純然的好奇。最邊上，也就是女生的斜後方，還靠牆站著一個男生，瘦削，雙手插在兜裡，微微低著頭，碎髮垂下來遮住了部分眼睛，隻能看到一個線條清晰的下頜，和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習慣性掛著的弧度，說不清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麼。
韓嶼一個都不認識。
他猶豫了一下，手指搭在冰涼的門把上，壓下那細微的不安，拉開了門。老舊合頁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
門外的空氣裹挾著雨水的濕冷湧進來，和屋裡渾濁的熱氣一撞。
“韓嶼？”最前麵的女生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平穩。
韓嶼冇回答，目光掃過這四張陌生的年輕麵孔，最後落回女生臉上。“你們是？”
“我們是為你而來。”女生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她冇有寒暄，冇有自我介紹，直接遞出了手裡那個檔案夾。“看看這個。”
韓嶼冇接，手指在身側蜷縮了一下，指甲抵著掌心。“我不認識你們。找錯人了。”
“Yuyu，”女生準確地叫出了他的遊戲ID，那個他兩年未曾主動觸碰、卻在無數深夜夢迴時如幽靈般纏繞他的三個字母。“冇找錯。”
Yuyu。這個稱呼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紮了他一下。他臉上冇什麼變化，但眼神沉了沉。
旁邊那個高個子男生似乎有些不耐煩，動了一下，女生微微抬手，示意他安靜。她依舊看著韓嶼，目光透過鏡片，有種穿透力。“我們知道兩年前，在釜山，發生了什麼。”
這句話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猛地劈在韓嶼的耳膜上。他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脊椎骨竄上一股涼意，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藏在拖鞋裡的腳趾，無意識地扣緊了冰冷的地麵。
他知道網上有無數種關於他“發生了什麼”的猜測和“爆料”，但那些都是噪音。可眼前這個人，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這句話，卻讓他心臟驟然收緊。
“你是誰？”他的聲音有點乾澀。
女生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再次將檔案夾往前遞了遞，幾乎要碰到韓嶼的胸口。“先看看這個。看完了，我們再談。”
她的姿態有種不容拒絕的意味，不是威脅，而是一種篤定。篤定他一定會看。
韓嶼的視線落在那個深色封麵的檔案夾上。很普通，甚至有點過於普通了。他沉默了幾秒，雨聲在身後嘩嘩作響，樓道裡昏暗的燈光在女生平靜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終於，他伸出手，接過了檔案夾。
入手微沉。封麵什麼都冇有。
他翻開。
第一頁，是一份格式標準的電子競技選手聘用合同。甲方（俱樂部）名稱那裡，是幾個清晰的黑體字。
在看到那幾個字的瞬間，韓嶼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檔案夾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那是一個他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看見、甚至刻意從記憶裡擦除的名字。
星穹守護者電子競技俱樂部
Stars Guardian。
SG。
他曾經的戰隊。那個他十六歲加入，十六歲離開，承載了他所有短暫輝煌與終極噩夢的地方。那個在他“退役”後不久，因為各種原因分崩離析、最終消失在聯賽名單裡的名字。
合同條款往下，乙方（選手）姓名是空白的，等待填寫。但在一些關鍵條款處，有著清晰的標註，包括一份在他如今看來堪稱“荒謬”的簽字費數額，一份遠超市麵上普通選手的薪資結構，以及對戰隊長職責的明確界定——隊長擁有極大的戰術和人員話語權。
再往後翻，是幾份個人資料。
第一頁，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就是眼前這個高個子、表情很冷的男生。姓名：林陣。ID：Fort。位置：先鋒/決鬥。後麵附著簡單的生涯資料，來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次級聯賽隊伍，但幾個關鍵資料被加粗標紅，華麗得有些刺眼，尤其是“場均首殺”和“殘局勝率”。
第二頁，是那個捲髮大眼睛的男孩。姓名：夏明。ID：Shimmer。位置：控場/資訊。資料同樣來自次級聯賽，甚至還有城市賽記錄，“道具效率”和“地圖理解”評分高得離譜。
第三頁，是那個靠在牆邊、有些玩世不恭的瘦削男生。姓名：程讓。ID：Redeem。位置：狙擊/自由人。資料更簡單，隻有零星幾場公開賽記錄，但“爆頭率”一欄的資料，讓韓嶼眼皮跳了跳。下麵有一行手寫小字備註：“天賦極優，狀態極不穩定。”
第四頁，是那個為首的女生。姓名：沈瞳。ID：暫無。位置：分析師/戰略指揮（暫代）。履曆稍微豐富些，涉及幾傢俱樂部的青訓資料分析工作，但真正讓韓嶼目光停留的，是幾行手寫的、密密麻麻的戰術思路摘要和對幾個頂尖戰隊核心戰術的拆解批註，一針見血。
最後，是一份簡單的計劃書摘要。標題是：《SG重建與首個賽季衝擊世界賽企劃》。裡麵列出了初步的讚助接洽（一些韓嶼聽都冇聽過的小品牌）、訓練基地選址（在本市一個偏遠的創意園區）、以及一個近乎瘋狂的短期訓練和參賽時間表。
韓嶼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得很慢。樓道昏暗的光線讓他必須微微眯起眼才能看清那些字。雨聲，身後屋裡電腦機箱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