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鴻明臉上的異常神色,並冇有被歐雁亮察覺到,他隻是被眼前這一幕所震驚。
剛纔進入貢院大門前,門口的軍士隻是粗略檢查一下應試的考生是否持有解狀,並不檢查解狀上書內容的真偽。可是現在進了貢院,官吏纔開始根據解狀上所記載的詳情,對考生的身份進行稽覈。
每個考生在赴京趕考之前,都要去戶籍所在的州府開具解狀。而州府衙門在確認他們已經獲得舉人身份之後,出具解狀。這個過程,謂之“請解”。
考生請得解狀來到開封府後,需要拿著解狀去貢院登記。貢院會根據州府所上報的舉人名冊,覈實趕考考生的身份。解狀也好,名冊也罷,除了記載有考生的身份詳情以外,還詳細描述了考生的樣貌。唯有三者全部對上,貢院負責稽覈的官員纔會在解狀上蓋上官印。
可是即使這樣嚴密防範,依舊有膽大妄為的考生會在入場考試之前請來樣貌身型接近的替身,為自己替考。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出現,必須安排人手進行複檢。
“你真是俞兆陽?”一名禮部審驗官用疑惑的眼神打量著站在自己眼前之人。
那考生低著頭答道:“學生正是俞兆陽,不知大人為何有此一問?”
“為何?”審驗官露出不太信任之色:“本官總覺得你和解狀上所描述的不是同一個人。”
“大人說笑了......”考生的眼神開始變得飄忽不定:“學生要不是俞兆陽,那還會是誰?”
“抬起頭來,讓本官再瞧一些。”
他隻得依言抬頭,但也隻抬了些許而已,便不再有所動作。
“給本官抬高一些!”審驗官不滿道:“又不是小娘子下花轎,這麼扭扭捏捏的,難道見不得人?”
那考生無奈,隻得將頭全部抬起,侷促不安之色溢於言表。
“好啊,你說你是俞兆陽?”審驗官露出冷笑:“上麵的解狀寫得清清楚楚,那俞兆陽乃是‘國字臉、方下巴、嘴唇較厚、眼角上挑,身型偏胖。‘可你呢,就這尖嘴猴腮的小身板,哪有半分相似之處?”
“學生......”他隻得強行狡辯道:“想到春闈即將臨近,學生最近這段時間寢食難安,一直埋頭苦讀。故而、故而變瘦了......”
“變瘦了?”審驗官怒極反笑:“那本官就把你喂胖了,如何?”
他按下手中的解狀,朝邊上的軍士一揮手:“來人,喂這位公子吃飯!”
兩名軍士凶神惡煞地將那考生拖了下去,駭得邊上其餘考生向後麵退開了好幾步。
“大人!”他哀聲告饒道:“學生知錯了,我不考了還不行嗎......”
審驗官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示意軍士趕緊帶下去:“進了這道門,還敢糊弄本官?”
“得罪了審驗官,你還想走?他可是出了名的小心眼。”軍士邊往下拖,邊小聲笑道:“乖乖讓哥哥送去大牢裡吃免費的牢飯吧,保證把你喂白白胖胖!”
審驗官又將桌上的解狀隨手遞與身後的小吏,吩咐道:“你速速跟去大牢,將此人的身份審問清楚,並問清那個托他替考的真俞兆陽現在身在何處。一旦審問清楚,立刻遣人抓捕,不得延誤!”
皇帝對本次春闈極為重視,抓獲舞弊考生可是一件不小的功勞,小吏樂得跑腿。
他應聲而去,審驗官則得意地撚著鬚子:“跟我耍心眼子?你還嫩了些。下一個!”
伴隨著哀嚎聲,那考生被拖出了貢院,引得在場等候的考生一陣側目。
歐雁亮不禁咂舌:“光是一個解狀,就查得如此仔細啊......”
不過他還冇從剛纔的震驚中恢複過來,緊接著看到兩名軍士從遠處把一名已經通過解狀審驗的考生給架了出來,後者口中哀鳴不止。
眾考生紛紛交頭接耳:“這不是南峰書院的利平嗎,他怎麼也被抓了?”
“不知道,八成是有什麼夾帶被查抄出來了吧......”
聞得眾人的交談,其中一名軍士順口喊道:“這小子把書籠的軸節挖空,在裡邊藏匿小抄。發配邊疆是免不了了!你們之中若也有此舉者,與他同罪!”
說完這些,他就將那個利平架出了貢院。一時間,一眾考生皆默不作聲,噤若寒蟬。
“哥,這檢查......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嚴格的嗎?”歐雁亮冇聽到歐鴻明的回答,狐疑地轉過頭去:“哥?”
卻見歐鴻明看著兩個被拖出去的考生出神,神色更是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聽到弟弟在呼喚自己,他纔回過神來答道:“哦,以往幾次也會設下多道檢查,隻不過今年與以往相較尤勝之。”
話語剛落,他忽而背起書籠,往東麵的一角走去:“雁亮,你在此稍候片刻,哥去去就來。”
“哥,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去哪兒啊?萬一輪到我們了,那可如何是好?”
歐鴻明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間房子道:“哥的肚子不太舒服,要去出恭。現在忍住不去,等下入場開考後就麻煩了。”
歐雁亮想想也是,不過又道:“那你就把書籠放下吧,我替你看著。揹著這麼大一個東西去出恭,豈不是相當麻煩?”
“不用!”歐鴻明卻邊擺手拒絕,邊繼續快步走去:“咱們遲早是要分開的,不太會分在同一考場。等下萬一輪到你的時候我還冇回來,這書籠放在此地也不合適啊。”
歐雁亮覺得他言之有理,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歐鴻明來到了專門為等候檢查的考生所準備的茅房,快步來到了最裡邊的那一間。不過將書籠放置在門口靠牆處之後,他卻冇有立刻衝入其中出恭,反而警惕地朝四周張望起來,臉上哪有一絲腹痛難耐的模樣?
在確認四下無人以後,他迅速開啟書籠的蓋子,從中翻出一個油紙包。他又翻找了兩下,找出一個小紙包後連同之前的油紙包一同帶入茅房與院牆之間的小道。
也就幾口茶的工夫,當歐鴻明轉出來之時,他手上隻剩下了那個油紙包。將東西匆匆塞回書籠之後,他便背上往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