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一整夜,天矇矇亮的時候金曼才趴在桌上眯了一小會兒。醒來的時候脖子僵硬得像根木頭,眼睛又幹又澀。但顧不上那麽多了——那組異常引數的分析報告必須列印出來,她得親自把紙質報表送到山頂的工程指揮部。
塌方剛修好不到一天,路麵還濕滑得很,車輛禁行。唯一的辦法就是徒步攀爬那段陡峭的山坡,全程要走將近一個小時的山路。
她把厚重的資料夾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踏過黃泥路麵。山間的霧氣濃得化不開,十米開外就是白茫茫一片,視線嚴重受阻。腳下的泥路被暴雨衝刷得像抹了油一樣滑,每走一步都得踩穩了纔敢邁下一步。
行到半山腰,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悶響。
那種聲音很沉悶,悶響從山體深處傳上來,像有什麽東西在肚子裏翻滾。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轟隆隆的碎石滾落聲就驟然炸響了整個山穀。大大小小的石塊裹著濕泥順著陡坡急速下滑,嘩啦啦地砸在附近的路麵上。小型滑坡,說崩就崩,連一秒鍾預兆都沒給。
前路瞬間被泥石堵死。她猛地迴頭,後方的退路也被落石攔住了。
她被困在這條狹窄山道的中段,進退無路。腳下是濕滑的泥坡,頭上還有零星碎石不斷墜落,撞擊地麵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山穀裏迴蕩,像催命的鼓點。
第一反應是掏手機求救。深山訊號本來就薄弱,這會兒螢幕右上角直接顯示“無服務”,一格訊號都沒有。
孤立無援。
恐懼瞬間攥緊了心髒。不是那種慢慢升起的害怕,是刷地一下從頭涼到腳的恐懼——她甚至有一瞬間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砰地砸在耳膜上。
就在這時,一道挺拔的身影從山道上方快步走來。
深色的工裝褲腳沾滿了泥點,身形清瘦挺拔,肩膀寬闊。走近了纔看清眉眼——冷冽寡淡,不是那種溫和的長相。薄唇緊抿,眉骨很高,周身氣場像結了冰一樣,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是陸曉峰。
來了這段時間金曼已經聽同事提過這個名字——基地裏人人皆知的技術骨幹,能力頂尖,性子也頂尖地冷,從不摻和閑事。開會話少,食堂獨坐,走路都不跟人並排。
他居高臨下地俯瞰著被困的金曼,眉頭微蹙,像是在評估山體鬆動的情況。然後幾乎沒有廢話,行動極其利落——快速觀察了一圈滑坡範圍,判斷哪些石塊是鬆動的、哪些是穩定的。隨即動手,徒手清理出一條可供單人通過的狹窄安全通道,動作又穩又準,帶著某種讓人信賴的從容。
“不要亂動,跟我走。”
低沉的嗓音,沒什麽感情溫度,但莫名讓人安定。不是溫柔的語氣,卻比任何溫柔都管用。
他走在外側,用身體替她擋著隨時可能墜落的零散碎石和雜物。一路避開濕滑的陡坡,步步穩妥地護送她穿過危險地段。短短幾分鍾,就把她帶出了滑坡區域。
脫離險境的那一刻,金曼鬆了口氣,兩條腿這才開始有點發軟。連忙轉過身鄭重道謝——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淡淡打斷了。
“山路隱患多,禁止單人獨行。”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交代完這句提醒便轉身徑直上行,背影孤冷挺拔,幹脆利落,好像剛才那場冒死救人不過是一次順手為之。
一位路過的老同事低聲跟金曼說:“陸工就是這性子,技術頂尖,人也最冷,從來不摻和閑事。今天能出手,已經夠難得啦。”
金曼沒說話,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清冷孤僻的深山冰山。她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她不知道的是,這場猝不及防的援手不是唯一的一次。往後這個人,會一次次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