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曼的升學宴,辦在縣城一家老字號的酒樓裏。爸媽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張羅,訂了最大的包廂,把能請的親戚朋友都請了來。
那天很熱鬧。包廂裏擺了四張大圓桌,紅桌布,紅椅子,牆上還貼了手寫的“金榜題名”。親戚們一個接一個地過來道賀,表哥表姐、叔叔嬸嬸、連好多年沒見過麵的遠房姑婆都來了。每個人看金曼的眼神裏都帶著欣賞和誇讚——“曼曼有出息了”“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我就說她能行”“以後前途無量啊”。
父母忙前忙後招呼客人,臉上堆滿了藏不住的笑。爸爸逢人就拿出那張成績單,像展示什麽了不得的寶貝。媽媽的眼圈一直紅紅的,笑的。他們活了半輩子,今天大概是最高興的一天。
席間觥籌交錯,所有人都在說金曼好。爭氣,懂事,踏實,以後準有大出息。
可這場滿堂的熱鬧,卻襯得另外兩個人,愈發灰敗不堪。
陸哲遠家裏炸了鍋。
他隻考了四百多分,勉強夠個普通二本。父母覺得臉上無光,天天跟他吵——“你看看人家金曼!人家全省前一百!你當初怎麽不知道珍惜?放著這麽好的女朋友不處,現在可好,人家飛黃騰達了,你呢?”親戚朋友也都在背地裏議論,拿他和金曼比來比去,越比越顯得他像個笑話。
陸哲遠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子裏隻有手機螢幕發出的冷白光。他的拇指機械地滑動著,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同一個人的朋友圈——金曼的升學宴照片。
照片裏她穿著一條素淨的連衣裙,頭發披散下來,站在父母中間。笑得眉眼彎彎,那麽好看,那麽亮。那種亮,是他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有給過她的。
胸口有什麽東西在翻攪。不甘,憤怒,還有某種灼熱的偏執,像瘋草一樣在身體裏蔓延。
他始終認定了一件事:金曼本來就是他的。是她變了心,是她攀上了高枝,是她飛得高了就忘了當初對他有多好。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就這麽被甩在身後,不甘心她未來的人生裏,再也沒有他的位置。
而林薇薇那邊,更是瘋了一樣。
她看著朋友圈裏鋪天蓋地都在轉發金曼的喜報——學校官方公眾號發了推文,班主任發了朋友圈,連當地的小報社都登了一則短訊。所有人都在誇她、讚她、羨慕她。
而自己呢?隻能去一個名字都叫不出口的專科學校,連本科的門檻都夠不著。一輩子都要活在金曼的陰影裏,一輩子被人拿來和她比,一輩子都是那個“不如金曼”的林薇薇。
她恨,恨得牙根發癢。恨金曼永遠壓她一頭,恨金曼就算被全校議論、被所有人戳脊梁骨,也能穩穩當當地考出這種成績。恨金曼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做夢都想要的一切——成績、名聲、所有人的讚許。
那些她林薇薇費盡心機、耍盡手段都沒得到的東西,金曼什麽也沒做就輕輕鬆鬆拿走了。憑什麽?
那天深夜,林薇薇主動找到了陸哲遠。
兩個人坐在一家油膩膩的燒烤攤上。塑料凳子上沾著油漬,頭頂的燈泡上撲滿了飛蛾,空氣裏彌漫著孜然和炭火的味道。他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劣質啤酒,泡沫溢位來灑在桌上也不去管。嘴裏翻來覆去,全是對金曼的怨毒和不滿。
“她憑什麽?”林薇薇把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眼睛通紅,“憑什麽她考那麽好,我就隻能這樣?”
陸哲遠沒說話,隻是又灌了一杯。喉結滾動,眼底翻湧著暗沉沉的偏執。
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在燒烤攤昏黃的燈光下,低聲密謀著什麽。他們要在金曼開學之前,徹底毀了她的名聲,毀了她的前途。絕不能讓她順順利利地去省城上大學,絕不能讓她就這麽風風光光地離開。
深夜,金曼從浴室出來,一邊擦頭發一邊拿起手機。
螢幕上靜靜躺著一條新訊息。匿名號碼。隻有六個字,在深夜裏讀來,帶著陰惻惻的涼意——
“你逃不掉的。”
金曼垂眼看著螢幕。幾滴水珠從發梢滑落,滴在手機螢幕上,把那幾個字洇得有些模糊。她伸出手指擦掉水珠,然後點進設定,拉黑。關掉螢幕,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