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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在第七天。
我冇讓任何人幫忙,親手給言言擦了身體,換了衣服。
小時候他怕疼,每次洗頭都哇哇叫,說媽媽你輕一點。
我一邊給他梳頭一邊跟他說話,就像他還在一樣。
“言言,媽媽給你穿了那件藍白色的衛衣,你說班裡的女同學說你穿這件衣服最好看。”
“鞋子還是那雙白色的,鞋帶媽媽幫你係,你不要嫌我係得不好看。”
殯儀館的人催了三遍,我才把梳子放下。
火化的時候我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隻有老警察陪著我。
我忽然開口,“他說言言高考交白卷,是真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
“省考試院那邊我們聯絡過了,這是祁言的高考成績單。”
我接過來,手指頭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語文136,數學148,英語142,理綜289。
總分715。
全省第三。
言言說要報複,說要交白卷讓祁思年丟臉,可他還是寫了。
他坐在考場裡,把每一道題都認認真真地做了,把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地寫了。
他恨祁思年,恨到骨頭裡,但他冇有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
他想去南方打工,想攢錢接我走,但那是在考試之後。
在這之前,他認認真真地考完了每一場試。
他不知道那張成績單永遠到不了他的手上了。
我蹲在殯儀館的走廊裡,把那張紙貼在臉上,哭得像個傻子。
陳想來看了我。
他站在病房門口,穿著灰色的衛衣,遠遠看過去,確實和言言有六七分像。
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種微微下垂的眼尾,看起來永遠像在委屈。
但近看就不像了。
言言的鼻梁上有一顆小痣,他冇有。
言言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他冇有。
他是另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兩隻手絞在一起。
“阿姨,我......能進來嗎?”
我冇說話。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哽咽開口。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那樣......他跟我說,祁言出了車禍,毀容了,送到國外去了,精神也不好,冇辦法回來見人。”
“他說他老婆受了刺激,腦子出了問題,需要一個兒子來安撫她。”
“我以為......我以為那個孩子真的還活著。”
他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後來你開始說箱子裡有兒子,我開始害怕了,我想走,他不讓。”
“他說我要是走了,他告我詐騙,讓我坐牢。”
“我被他套住了,阿姨,我脫不了身了。”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走吧,我不怪你。”
陳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在抖。
“阿姨......”
“你是被他騙了,跟你沒關係。”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言言跪在我床邊那晚上的樣子,眼睛也是這樣紅紅的。
“你以後彆乾這種事了,好好做人。”
陳想跪下來,給我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地板上,悶悶地響。
老警察後來告訴我,陳想主動交代了所有事情,包括祁思年怎麼聯絡他、怎麼安排他改戶籍、怎麼做微調手術、怎麼偽造學籍和高考成績。
法院的判決下來那天,我去看了祁思年。
他穿著橘黃色的囚服,剃了光頭,瘦了很多,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看起來老了十歲。
法警把他帶出來的時候,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種笑容我太熟悉了。
他在家裡經常這樣笑,在外人麵前對我和言言溫柔體貼,轉過頭就是另一副嘴臉。
“你來乾什麼?來看我的笑話?”
我冇說話,看著他的臉。
“言言的成績出來了,總分715,全省第三。”
祁思年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不是說要交白卷嗎?”他低聲說。
“他說謊了,”我說,“他恨你,但他冇有毀掉自己。”
祁思年沉默了很久。
通話器裡傳來他粗重的呼吸聲。
“我對他不好嗎?”
他忽然開口,聲音發澀,“我供他吃供他穿,給他交最好的學費,請最好的家教,我對他不好嗎?”
“他就考個全省第三,全省第三有什麼用?清華還是北大?我要的是狀元,不是第三。”
他的眼眶紅了,“全省第三,說出去都丟人。”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他這輩子都在為麵子活,最後連麵子都保不住。
我放下通話器,轉身離開。
之後我每個月都去看我的言言。
我蹲在墓碑前,把那束花放好,看著那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言言穿著校服,笑得眼睛彎彎的,左邊那個酒窩淺淺的,像是盛著光。
“言言,”我說,“媽媽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吹動了墓前的那束花。
遠處有人在放風箏,在藍天白雲間越飛越高。
線斷了,它飄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抬起頭,看著那隻風箏,直到它變成一個看不見的小點。
言言,你是不是也去了那麼遠的地方。
沒關係,媽媽在這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