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閉門的第三個月，青陽城下了一場大雪。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到天亮的時候，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李家的屋簷上掛著冰淩，一排排的，像倒懸的劍，被晨光照著，亮得晃眼。
小桃蹲在門口，哈著氣暖手，看院子裡的雪。她裹著一件厚棉襖，是李淵讓人送來的，青色底子繡著梅花，領口有一圈白毛，把她的小臉襯得白白的。棉襖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她把手縮在裡麵，隻露出指尖。
“大少爺，雪好大。”她回頭衝屋裡喊了一聲。
屋裡沒動靜。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動靜。她站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雪，走到窗前往裡看。李剛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呼吸平穩。他穿著一件灰色長袍，袍子洗得發白，但很乾淨。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邊。
她看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回去，蹲在門口繼續看雪。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她伸手接了幾片，看著它們在掌心化掉，變成一滴水。
院門被人推開了。李青走進來，身上落了一層雪，眉毛上都掛著白。他抱著那柄金色長刀，刀柄上纏著布條，是他自己纏的，纏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大少爺起了嗎？”他壓低聲音。
小桃搖頭。李青點點頭，站在院子裡等。他把刀豎在身前，手按在刀柄上，一動不動。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麼站著。小桃看他站得筆直，自己也跟著站直了。
過了一會兒，屋門開了。李剛走出來，站在門口，眯著眼看天。雪光刺眼，他抬手擋了擋，手指縫裡漏進來的光照在臉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瘦。
“進來吧。”他說。
李青跟著他進屋，小桃去泡茶。茶是新茶，李淵讓人送來的，說是東玄域的特產，有一股桂花香。小桃泡好了端上來，茶湯是淡金色的，在杯裡蕩著，熱氣嫋嫋。
李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條，遞給李剛。紙條折得很小，邊角都皺了，像是揣了很久。他接過來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的：“今夜動手。”
李剛看著那四個字，沒說話。
李青說：“訊息是從二房那邊傳出來的。我的人聽見他們在準備，今晚要動手。”
“知道怎麼動手嗎？”
“不清楚。但他們準備了不少人，而且……”李青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那個黑袍人，今天早上又來了。”
李剛點點頭，把紙條折起來，塞進袖子裡。
小桃端著茶壺站在旁邊，手在抖，茶壺蓋輕輕磕著壺口，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咬著嘴唇，臉上沒了剛纔看雪時的歡喜，隻剩下一層薄薄的蒼白。
李剛看了她一眼：“怕？”
小桃搖頭，又點頭，又搖頭。
李剛沒再問，轉頭看向窗外。雪還在下，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遠處的屋簷、院牆、樹，都模糊了，像隔著一層紗。他忽然想起洪荒的一場雪。不周山上也下過雪，很大，把整座山都裹成白的。祝融在雪地裡烤火，烤得渾身冒汗，嚷嚷著要跟他打架。
他笑了一下。
李青看著他的笑，心裡忽然踏實了。他站起來，把刀往懷裡抱了抱，刀柄上纏的布條被他的汗浸濕了，顏色深了一塊。
“大少爺，我去盯著。有訊息再來報。”
李剛點頭。李青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大少爺，今晚要是真打起來，我能上嗎？”
李剛看著他。李青的眼神很亮，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怕的亮，是知道前麵有危險、但還是想往前衝的亮。
“能。”李剛說。
李青咧嘴笑了，推門出去。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大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又跑起來，腳步聲在雪地裡悶悶的，很快就遠了。
小桃蹲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裡。
“大少爺，”她小聲說，“今晚真的會打起來嗎？”
李剛嗯了一聲。
“那您打得過那個人嗎？”
李剛想了想。打不打得過，他不知道。那個黑袍人，他沒見過，不知道是什麼層次的域主。但他不慌。不是強撐，是真的不慌。他在洪荒打過太多架，跟天打，跟地打，跟人打。打得過要打，打不過也要打。
當然，就沒有打輸過。
“打得過。”他說。
小桃笑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有信心，但她信。
李淵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
他麵前攤著那張輿圖，看了又看，從早看到晚。輿圖上的墨線已經模糊了，被他看了太多遍，邊角都捲起來了。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輿圖上，把那些模糊的線條照得更淡了。
周管家進來換了三次茶。第一次茶是熱的，他沒喝。第二次茶溫了，他還是沒喝。第三次茶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皺著眉嚥下去。
“幾更了？”
“剛過酉時。”周管家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淵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小了一些，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撒米。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半人深，把石桌石凳都埋了，隻剩一個輪廓。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雪，壓得彎彎的，隨時要斷。
“人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大房這邊能打的都叫回來了，暗哨也布好了。”周管家頓了頓，“大少爺那邊，要不要多派幾個人？”
李淵搖頭：“不用。他那個人，不喜歡被人看著。”
周管家沒再說什麼，退出去。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