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不周山,盤古殿。
李剛睜開眼,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凝而不散,在殿內繞了三圈,化作一條小龍,鑽進都天神火裡沒了蹤影。
“八重天中期。”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還行。”
十年時間,從剛突破到穩固境界,再往前蹭了一小步。對混元八重天來說,這速度不算慢。
但也不算快。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外麵,不周山雲霧繚繞,巫教弟子們的洞府星星點點散落在山體各處。十年過去,那些蹭了他突破機緣的弟子們,大部分已經消化完收獲,該突破的突破了,該閉關的閉關了。
有幾個氣息明顯比十年前強了一大截。
“不錯。”李剛點點頭。
他正準備回殿繼續修煉,忽然感應到什麼,抬頭看向天穹。
一道流光正從不周山外飛來,速度不快,但氣息熟悉。
是後羿。
“巫祖。”後羿落在殿外,單膝跪地,“東荒那邊有情況。”
“說。”
“最近三個月,巫教弟子在東荒曆練時,遇到幾波人。”後羿頓了頓,“不是散修,是闡教的門人。”
李剛挑眉:“闡教?元始的人跑東荒乾什麼?”
“說是曆練。”後羿道,“但咱們的人發現,他們老往巫族疆域邊上湊。不進來,就在外麵晃。問他們,說是‘遊曆洪荒,增長見聞’。”
“遊曆洪荒……”李剛笑了,“元始這是派弟子來踩點的?”
後羿沒接話。
李剛想了想:“碰到過幾次?”
“七次。”後羿道,“最近一次是十天前,三個闡教金仙在東荒邊緣轉悠,被咱們巡邏的弟子撞見。對方態度挺好,客客氣氣聊了幾句就走了。”
“沒起衝突?”
“沒有。”後羿搖頭,“但屬下覺得不對勁。闡教封山十年,忽然放弟子出來,還老往咱們這邊湊,肯定有事。”
李剛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有事。
元始那人,小心眼得很。十年前自己突破八重天,那廝估計氣得好幾年沒睡著覺。現在放弟子出來晃悠,無非是想摸摸巫族的底,看看這些年有沒有什麼變化。
“讓巡邏的弟子注意點。”李剛道,“不主動挑事,但也不慫。敢越界的,直接打回去。”
“是。”
後羿正要退下,李剛又叫住他:“對了,蚩尤那邊怎麼樣?”
“還在打。”後羿道,“西荒那邊新冒出來幾個凶獸族群,挺能折騰的。蚩尤帶著兄弟們打了三年,快收尾了。”
“讓他悠著點,彆把家底打光了。”
“屬下轉告。”
後羿退下。
李剛站在殿門口,望向東荒方向。
闡教的人來踩點,不奇怪。元始要是不派人來,反倒奇怪了。
問題是,踩完點之後呢?
元始會做什麼?
李剛想了想,把這個問題先放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元始要是真敢動手,他不介意讓闡教學學什麼叫“力之大道”。
東荒,一座無名山穀。
三個身穿道袍的年輕人圍坐在篝火旁。
最年輕的那個叫清風,是闡教三代弟子,入門剛三百年,金仙初期。
他時不時抬頭看向山穀外,眼神裡帶著點緊張。
“師兄。”他壓低聲音,“咱們真要去不周山那邊?”
旁邊那個麵容沉穩的叫明月,金仙後期,是這次曆練的領隊。
他瞥了清風一眼:“怎麼,怕了?”
“不是怕……”清風撓頭,“就是覺得,萬一碰上巫族的人,打起來怎麼辦?”
“打不起來。”明月往篝火裡添了根柴,“咱們又不進去,就在外麵轉轉。巫族再橫,也不能不讓彆人走路吧?”
第三個弟子叫鬆雲,金仙中期,一直沒說話。
他盯著篝火,忽然開口:“師兄,師尊讓咱們來東荒,到底是為了什麼?”
明月沉默了一下。
“曆練。”他說。
鬆雲看著他,沒說話。
明月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彆過臉去:“行了,彆瞎想。明天再轉一天,後天就回去。”
鬆雲點點頭,沒再問。
但明月知道,鬆雲不信。
他也不信。
什麼曆練,需要專門往巫族疆域邊上湊?東荒那麼大,去哪兒不行,非要來這兒?
可師尊的命令就是這樣。
巡一遍,看一遍,記一遍。
然後回去彙報。
彙報什麼?彙報巫族邊界有多少巡邏隊?巡邏隊多久換一班?有沒有新修的關卡?
明月不想猜。
也不敢猜。
他往篝火裡又添了根柴,火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
首陽山,八景宮。
老子與元始相對而坐。
中間是一張石桌,桌上擺著兩杯茶。茶已涼透,沒人喝。
“二師弟。”老子開口,“你那些弟子,還在東荒?”
元始麵色不變:“遊曆而已。”
老子看他一眼,沒說話。
元始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大師兄。”他道,“巫族勢大,你我皆知。我隻是想看看,他們這些年在邊界布了多少防線,有多少兵力。”
老子搖頭:“看了又如何?”
“心中有數。”元始道,“萬一將來……”
“將來什麼?”老子打斷他。
元始噎住。
老子端起自己那杯涼茶,慢慢喝完。
“二師弟。”他放下茶杯,“我知你心中有氣。盤古正宗,卻讓巫族壓了一頭,換誰都不舒服。”
“但你想過沒有,咱們跟巫族動手,輸贏暫且不論,贏了對咱們有什麼好處?”
元始皺眉:“維護天道正統……”
“天道已隱。”老子道,“鴻鈞師尊閉關,天道之眼閉了,現在洪荒誰管你正不正統?”
元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老子繼續道:“退一萬步,就算咱們贏了,把巫族打殘了。然後呢?咱們闡教、道教元氣大傷,截教那邊怎麼看?西方那兩個會做什麼?人族會不會趁火打劫?”
他頓了頓。
“二師弟,你想過這些沒有?”
元始沉默。
他當然想過。
但他咽不下那口氣。
“大師兄。”他沉聲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巫族坐大,什麼都不做?”
老子沒答。
他起身,走到丹房門口,望向不周山方向。
“二師弟。”他背對著元始,“你可知道,為何巫族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元始一愣:“因為他們有巫剛。”
“不對。”老子搖頭,“因為巫剛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元始。
“他敢跟師尊動手,是因為有平心娘娘兜底。他敢讓九位祖巫同時證道,是因為算計好了每一步。他敢接師尊那一拳,是因為知道那一拳打不死他。”
“每一步,他都算清楚了才走。”
“二師弟,你算清楚了嗎?”
元始沒說話。
老子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
“回去再想想吧。”他說,“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元始起身,對著老子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
“大師兄。”他背對著老子,“如果有一天,巫族真的打上門來,你打算怎麼辦?”
老子沉默了一下。
“到那天再說。”他說。
元始沒再問,一步踏入虛空,消失不見。
老子站在丹房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很久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