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龍渾身一震,緩緩轉頭,看向趙公明。
趙公明目光清澈,直視著他:
“因為,我從未因自己的跟腳而自卑,也從未因他人的輕視而放棄。師尊給了我機會,我便拚儘全力抓住。我趙公明能有今日,靠的不是跟腳,是這股不服輸的勁兒!”
他拍了拍黃龍的肩膀,力道很重:
“師兄,你缺的,就是這股勁兒。你在玉虛宮太久了,久到你已經習慣了被輕視,習慣了認命。你想改變,卻又不敢真正去爭,去搶。你今日向龍族求助,看似大膽,實則還是怯懦——你不敢正麵與師門對抗,隻敢寄希望於外力。”
字字誅心。
黃龍麵色慘白,嘴唇顫抖。
趙公明卻繼續道:
“但,這也不能全怪你。元始師伯那套規矩,確實磨人。換作是我,在那般環境下,或許也會變得畏首畏尾。”
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師兄,我說這些,不是要指責你。我隻是想告訴你,路,是人走出來的。你若真想改變現狀,就得先改變自己。”
“如何……改變?”黃龍聲音嘶啞。
趙公明沉吟片刻,道:“今日巫祖那番話,你可聽清了?”
黃龍點頭。
“巫教初立,廣收門徒,不論出身。”
趙公明眼中閃過精光,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跳出原有格局,重新開始的機會。”
黃龍瞳孔驟縮:
“你是說……讓我叛出闡教,轉投巫教?!”
“非也。”趙公明搖頭,
“叛教之事,牽扯因果太大,非明智之舉。但,你可以去巫教求法。巫祖既說了‘凡有心向道,皆可入教修行’,你便去求。光明正大地去,以散修的身份去。不拜師,隻求學。如此,既不得罪闡教,又能獲得修行之法,更可借巫教之勢,磨礪己身。”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這需要勇氣。需要你直麵元始師伯的怒火,需要你承受同門的非議,需要你放下聖人弟子的身份,從一個最普通的求道者做起。”
黃龍沉默。
星空下,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
趙公明不再多言,靜靜等待。
許久,黃龍緩緩抬起頭,眼中淚光已乾,有些掙紮。
“我……再想想。”
趙公明笑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黃龍!記住,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還修什麼道,求什麼真?”
他轉身,向殿內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道:
“對了,此事暫且不要聲張。待此番盛會結束,你再尋機行事。若有需要,可來金鼇島尋我。截教的大門,永遠為有心向道者敞開。”
說完,他大步流星,返回殿內。
黃龍站在原地,望著趙公明的背影,又望向星空,許久,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氣息灌入肺中,卻點燃了心中那團火。
前路在何方?
路,在腳下。
他轉身,看向盤古殿,眼神已與方纔截然不同。
不再彷徨,不再恐懼。
隻有決絕。
他整理衣冠,邁步,重新走向殿門。
盤古殿,偏殿一角。
祝融斜靠在一張以整塊火玉雕成的寬榻上,赤發披散,指尖一縷都天神火時聚時散,燒得周圍空氣微微扭曲。
東海龍王敖廣坐在他對麵的寒冰凳上——這凳子還是祝融特意為他凝的,免得他被殿內無處不在的火氣烤成龍乾。
“……所以說,那青丘之國的狐族,雖多以幻術媚功著稱,但其嫡係血脈的九尾天狐,可是正經的遠古異種,不僅容顏絕世,更兼智慧通玄,尤善經營、籌謀,若能得之臂助……”
東海龍王敖廣撚著龍須,眼神放光,說得頭頭是道。
他指尖有細小的水紋流轉,勾勒出模糊的九尾狐影,姿態優雅神秘。
“哦?青丘狐族?”
祝融摸著下巴,赤紅的眉毛揚起,周身溫暖的火氣驅散了偏殿的陰涼,
“倒是有所耳聞。不過聽說她們性子高傲,避世而居,等閒難見真容。”
“聖人此言差矣。”敖廣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賣弄,
“小龍聽聞,此番盛會,青丘當代族長似乎也接到了請柬,或許……”他擠了擠眼,“稍後便能見到。”
祝融眼睛一亮,正待細問,忽然神情微動,側耳似在傾聽什麼。
他周身暖融的火氣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臉上露出些許遺憾,又帶著點看熱鬨的興味,拍了拍敖廣肩膀:
“老敖,改日再聊。主殿那邊,好像發生了些趣事,咱去看戲。”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縷赤紅火光,消散在偏殿內。
敖廣愣了一下,撚著龍須的手停在半空,隨即搖頭失笑。
這位火之祖巫,性子還是這般跳脫。
他也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緊不慢地朝主殿方向走去,心中卻琢磨著:
主殿能出什麼“趣事”?莫非……
主殿之內,道音流轉的氣氛早已被一種無形的緊繃感取代。
黃龍真人站在殿門入口處的陰影裡,背脊挺得筆直,但垂在身側的雙手仍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重新走入那片輝煌燈火與無數目光交織的領域。
腳步落地,聲音很輕。
但這一刻,許多道目光瞬間掃了過來。
闡教席位,廣成子眼神沉靜,看不出情緒;
赤精子眉頭微蹙;太乙真人輕輕歎了口氣;
玉鼎真人目光銳利如劍,在他身上停頓一瞬;
靈寶**師更是冷哼一聲,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
慈航道人與文殊廣法天尊眼中閃過複雜,最終都轉開視線。
黃龍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重量——失望、鄙夷、不耐、還有一絲“你怎麼又回來了”的煩躁。
他心臟收緊,卻強迫自己抬頭,目光平視前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路過截教席位時,多寶道人對他微微頷首,目光平和;
無當聖母清冷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麼;
趙公明則咧嘴對他笑了笑,做了個“穩住”的口型。
這些微小的善意,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開一圈微弱的暖意。
他坐回自己的玉座。
身體僵硬,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