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緩緩搖頭,
“那些,從來就不是我們該爭的。”
他轉身,看向準提。
眼神平靜,卻深邃如古井。
“我們立教時,發下的宏願是什麼?”
準提下意識回答:
“普度西方眾生,使貧瘠之地重現生機,使苦難生靈得解脫……”
“是啊,”接引點頭,
“普度西方眾生,使貧瘠之地重現生機——這是我們的道,我們的願,我們的根。”
他走回池邊,坐下。
“巫族崛起,源自巫剛,也是巫族的造化。人族大興,是人族的機緣。三清爭鋒,是玄門的因果。這些,又與我們何乾?”
“可是師兄,”準提握緊七寶妙樹,
“巫族若一統洪荒,屆時西方……”
“屆時西方如何?要知道,如今巫族的大本營可是在輪回地府。洪荒的主角,現在是人族。”接引反問,
“巫族是人族的靠山,以後多與人族為善就好。況且,我們西方貧瘠,資源匱乏,巫族看不上。我們西方生靈,孱弱稀少,巫族不屑欺淩。我們西方教義,隻渡有緣,不爭不搶,巫族何必為難?”
他頓了頓,補充道:
“況且,巫剛此人,你我都見過。鎮元子、紅雲、冥河,還有纔跟巫剛的鯤鵬,對自己人那不是一般的好。他講規矩——三道並立,是他與師尊、平心共同定下。這樣的人,掌權的巫族,未必是洪荒的災難。”
準提若有所思。
“那我們……”
“我們做我們該做的。”接引道,
“繼續經營西方,梳理地脈,培育靈機,傳道授業,普度眾生。巫族崛起,我們賀之。人族大興,我們賀之。甚至……若有機會,與巫族做些交易。”
“交易?”
“嗯。”接引點頭,
“巫族善戰,卻不善耕織、不善營造、不善經營。我西方雖貧,卻有億萬年來積累的種植之術、營造之法、商貿之道。這些,我西方教八百旁門,或許纔是巫族需要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我們可以用這些,換巫族的庇護,換西方生靈的安全,甚至……換一些東方特有的靈材、功法,加速西方恢複。”
準提眼睛漸漸亮起。
“另外,”接引繼續道,
“我們最應該早點明悟的,連鯤鵬都能放下臉麵,我兄弟倆還能不如鯤鵬那廝?積極向巫族靠攏,爭取能讓巫族不反感我等,也方便我西方從東方引進人才。”
“這……”準提遲疑,“巫族會允許?”
“為何不允許?”接引微笑,
“巫剛要的是洪荒霸權,不是趕儘殺絕。我們西方不爭不搶,隻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傳自己的道,渡自己的人。對他而言,這樣的鄰居,比一個整天想著‘光複西方、專挖牆角’的敵人,要好得多。”
準提徹底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對著接引深深一躬:“師兄遠見,師弟不及。”
接引扶起他,搖頭:
“非我遠見,是形勢逼人。洪荒大勢已定,逆之者亡,順之者昌。我們西方,沒有逆勢的資本,隻能順勢而為。”
他望向不周山方向,目光穿透萬裡虛空。
“備禮吧。”接引道,
“不需太貴重,但需用心。取三顆功德金蓮蓮子,取菩提樹百年凝結的智慧露,取我收藏的那塊‘梵音石’,取你煉製的三串‘清心菩提珠’……備齊後,我們去不周山,道賀。”
“道賀……”準提喃喃。
“對,道賀。”
接引點頭,表情認真,
“賀巫族崛起,賀洪荒迎來新時代。我們要笑得真誠,說得懇切——這不是屈服,這是智慧。在無法戰勝的對手麵前,展現善意,換取生存空間,不丟人。”
準提重重點頭:“善。”
他轉身離去,腳步不再踉蹌,背影不再佝僂。
八寶功德池畔,隻餘接引一人。
他低頭看著池中倒影,看著那朵朵搖曳的金蓮。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輕點池水。
漣漪蕩開。
池底,三顆蓮子緩緩浮起,落入他掌心。
蓮子溫潤,散發著淡淡的功德金光。
這蓮子好好培養,當能培養出九品功德金蓮。
“巫族……”
接引低聲念著這兩個字,眼中神色複雜。
有警惕,有審慎,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釋然?
“或許這樣,也好。”
他收起蓮子,望向東方,望向那不周山的方向。
“至少,洪荒終於有了一個能鎮住場子的主人。”
“亂世,或許真要結束了。”
不周山,盤古殿前。
巫剛立於台階頂端,身後十一位祖巫並肩而立。
九位新晉混元氣息雖已收斂,但餘威猶在,自然散發,壓得方圓萬裡生靈俯首。
飛鳥不敢過境,繞道而行。
走獸蟄伏洞穴,瑟瑟發抖。
連風都繞著不周山走,氣流在萬裡外改道,形成巨大的環流。
山下,巫族疆域沸騰如煮海。
九鳳率內務巫眾跪拜,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她身後,數百部落長老老淚縱橫,有的已泣不成聲。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巫,顫抖著舉起手中的骨杖——那是他祖父的祖父傳下來的,杖身刻滿部落的興衰史。
“等了……等了……”
老巫喃喃,淚水滴在骨杖上,順著刻痕流淌,
“等到了……祖巫……混元……”
他匍匐在地,身軀顫抖,再也說不出話。
蚩尤率八十一位兄弟捶胸嘶吼,聲浪震碎雲層。
他們身後,戰巫軍團列陣。
十萬戰巫,披甲執兵,肅立如山。
兵戈高舉,寒光如林,每一柄兵器都在嗡鳴,回應著祖巫的氣息。
蚩尤舉起虎魄刀,刀身血光衝天。
“巫——族——!”
他怒吼,聲如雷霆。
十萬戰巫齊聲應和:
“巫——族——!巫——族——!巫——族——!”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震動洪荒,撼動法則。
後羿立於山巔孤崖,張弓向天。
弓是巨弓,弓身如龍,弓弦如蛟。
他沒有拉弦,但箭意已衝霄而起,鎖定萬裡之外每一道窺探的目光——
昆侖山的,那道冰冷如劍的目光。
金鼇島的,那道複雜如海的目光。
須彌山的,那道絕望如死水的目光。
媧皇宮的,那道憂慮如雲的目光。
火雲洞的,那道深邃如星的目光。
地府的,那道平靜如輪回的目光。
還有無數散修大能,無數隱藏勢力,無數窺探者……
箭意如網,覆蓋洪荒。
誰敢窺視,箭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