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啟獨坐高台。
台下,萬家燈火如星;
遠方,九鼎在祭壇上散發煌煌之氣,氣運如龍盤旋。
但啟能感覺到,那氣運長龍的身軀上,已隱現幾縷暗色紋路,如同老人手上的斑點。
他抬起手,手背麵板鬆弛,青筋凸起。
年輕時,這隻手能開三百石強弓,射落雲中雕;如今,握緊拳頭都覺指節酸軟。
“百年……何其短也。”
啟輕歎,聲音沙啞。夜風吹動他鬢角白發,絲絲縷縷,如霜如雪。
“父王治水定疆,疏通山河,功在千秋。我承其遺澤,建此夏朝,卻隻能守成百年。後世子孫,能否延續?這九鼎氣運,又能護持幾代?”
身後有腳步聲。太子太康走近,恭敬立於三步外。
太康已過甲子之年,麵容敦厚,目光沉穩,身著儲君袍服,氣息敦實如土。
“父王。”
太康躬身,“夜風涼,當添衣。”
啟沒有回頭,依舊望著九鼎方向:
“太康,你看那鼎上氣運,與十年前相比,有何不同?”
太康凝目望去,片刻後低聲道:
“似……似少了幾分銳氣,多了幾分沉滯。但根基依舊雄厚。”
“眼力尚可。”
啟轉身,看向長子。
燈光下,啟的臉色晦暗,眼窩深陷,唯有目光依舊銳利,如暮年蒼鷹,
“氣運如人,有盛有衰。九鼎聚運,可護國百年不墮。但百年之後呢?需有新功績澆灌,方能延續。守成之功,難養氣運。”
太康凜然:
“兒臣謹記。繼位後,當勤政修德,開拓進取,不負父王開創之基。”
啟盯著他,目光如錐:
“你資質中庸,守成或可,開拓不足。然王室血脈傳承,自有規矩。你諸弟中,有比你聰慧者,有心性果決者,但或鋒芒太露易折,或性情軟弱難當大任。唯你,敦厚穩重,不易行差踏錯。”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鐵:
“記住,人王之位,非享樂之權,乃負重之擔。你坐上去,肩上便是億萬人族生計、萬裡山河安穩。九鼎鎮國,非為彰顯權威,而為護持萬民。勤政,愛民,納諫,慎罰——此八字,當刻骨銘心,日夜自省。”
頓了頓,啟語氣轉深,帶著一絲疲憊:
“百年之期,是約束,亦是解脫。待你坐滿百年,便知其中深意。權位如酒,初嘗甘美,久飲成毒。貪戀者,必被反噬,壽儘輪回,前世功業煙消雲散。屆時,莫怪為父未曾提醒。”
太康躬身至地:
“兒臣必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啟不再多言,揮袖讓他退下。
高台上,又隻剩他一人。
他扶著欄杆,望向東方。
天際已泛魚肚白,晨光將至。
“新朝當立,舊王當歸。”
啟喃喃,
“伏羲聖皇,你的規矩,我懂了。不貪,不戀,不留——方能長久。”
三年時光,在朝議、奏章、巡邊、祭祀中流逝,快得讓人心驚。
啟百年期滿。
陽城祭天台,萬民彙聚。
九鼎從祭壇移至台下,呈九宮方位陳列,氣運如九條金龍,在鼎身上盤旋吞吐。
啟身著玄黑王袍,頭戴十二旒冠冕,緩步登台。
台階共九十九級,他走得很慢。
每上一級,氣息便衰敗一分,腰背便佝僂一寸。
待登至台頂,他已白發蕭然,麵容枯槁,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明如鏡。
太康緊隨其後,亦著王袍,冠冕九旒,麵容肅穆,步伐沉穩。
祭天,告祖,禪讓。
儀式冗長而莊嚴。
巫祝吟唱古樸祭文,青銅禮器碰撞作響,煙氣升騰,籠罩高台。
啟將象征王權的玄圭交予太康,又將九鼎之主的烙印傳入其體內。
最後,啟立於台邊,麵對萬民,沙啞開口,聲音卻傳遍陽城:
“朕,啟,承父王遺澤,受天命而立夏,在位百年,兢兢業業,不敢懈怠。今期滿功成,當歸火雲洞,參悟大道。太子太康,仁厚穩重,可繼大統。望爾等儘心輔佐,共護人族山河!”
萬民跪拜,山呼萬歲,聲浪如潮。
啟轉身,看向太康,目光複雜,最終隻拍了拍他的肩,低聲道:
“好自為之。”
而後,在所有人注視下,啟身軀化作一道金光,衝天而起,投向火雲洞方向,消失於雲層之中。
自此,人族人王百年輪替,成為定製。
無論賢愚,皆在位百年而退,入火雲洞潛心修行。
人族聖賢不再直接乾預王朝更迭,任由文明自行演進——興衰成敗,皆由人族自身承擔。
而人族眾生,在王朝更迭、生老病死中,依舊繁衍生息。
農耕技術進步,青銅器具普及,城池不斷擴建,文字從祭祀走向民間,禮樂製度漸成體係。
文明之火未曾熄滅,反在時光打磨下,愈發堅韌、綿長。
但暗流,也在平靜水麵下積聚。
太康在位第三十年,東夷部落以“賦稅過重”為由,首次叛亂。
叛亂規模不大,僅三城之地,太康派軍鎮壓,三月即平。
但叛軍首領臨死前的詛咒——“夏室無道,必不久長”——卻如一根刺,紮進某些人心底。
第六十年,西戎部落不服王化,劫掠邊境三鎮,屠戮數千人族。
太康派大將征伐,西戎依仗山險抵抗,戰事膠著,耗時三年,耗費錢糧無數,方勉強平定。
但軍中已有怨言:為何聖皇不顯聖降罰?
為何要凡人兵卒以血肉相搏?
第九十年,王室權威肉眼可見地衰落。
一些強大諸侯——如斟鄩氏、有扈氏、有窮氏——開始陽奉陰違。
表麵上朝貢不缺,私下卻擴軍囤糧,修固城池,法令自行。
九鼎氣運時有波動,不再如啟時那般穩固如磐,反而如風中燭火,明滅不定。
太康百年期滿,傳位於次子仲康。
禪讓那日,九鼎氣運顯化的金龍,已從九條減至七條,且龍身黯淡,鱗甲剝落。
仲康資質更遜,性情溫和近乎懦弱。
即位時,麵對的是父親留下的爛攤子:
諸侯離心,邊境不穩,國庫空虛。他試圖以懷柔手段安撫,減免賦稅,賞賜諸侯,但效果寥寥。
在位期間,王室權威進一步衰落,政令出陽城百裡即大打折扣。
九鼎氣運再減兩條,隻剩五條,且裂紋隱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