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舜的質問如同熾熱的岩漿,在大殿中翻滾沸騰。
他身後金河虛影被鎖鏈勒得幾乎變形,卻依舊頑強地奔湧著不屈的意誌。
鴻鈞的回應冰冷而程式化,那套“流水不腐”的說辭,看似有理,卻透著一股將鮮活人道強行塞入固定模具的僵硬感。
“長老議會?賢者院?”
帝舜怒極反笑,虛影因情緒劇烈波動而邊緣模糊,
“道祖可知,我人族內部,部落林立,族係繁多,意見本就難以統一?設立此等機構,非但不能確保政令延續,反而可能成為各方勢力扯皮推諉、架空人皇、乃至引發內鬥的新戰場!此非長治久安,而是埋下分裂禍根!”
“況且,”
帝舜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我人族崛起於微末,強敵環伺,天地險阻!若無強勢、連貫、能凝聚億兆人心於一處的核心引領,如何能在這洪荒站穩腳跟?如何應對未來不可知的劫難?百年任期,形同兒戲!此規,我人族——不受!”
最後一個“不受”,斬釘截鐵,帶著人皇決絕的意誌,竟讓那幾條束縛金河的紫色鎖鏈再次劇烈震顫,金光透過鎖鏈縫隙迸射而出!
鴻鈞古井無波的臉上,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紋路動了一下。
他並未因帝舜的激烈反對而動怒,隻是那雙眼眸中的天道符文流轉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此規,非獨為人族設限。”
鴻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將目光投向了自第二條規則提出後,便一直沉默的巫剛。
“巫剛道友,你巫族統領大地,祖巫威能浩瀚,然十三祖巫之位,自開天辟地以來,可曾有變?可曾有‘任期’之說?可曾慮及後世血脈稀釋、才能不繼之隱患?若祖巫權柄永恒不變,是否終有一日,會成為巫族自身演化之桎梏,乃至洪荒穩定之隱憂?”
這話,毒辣!
直接將矛頭從人皇引向了巫族的核心——祖巫的永恒權柄!
巫剛眼神驟然一凜,周身原本沉寂下去的力之場域瞬間繃緊,與再次襲來的天道威壓無聲碰撞,發出低沉嗡鳴。
他看向鴻鈞,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道祖這是……禍水東引?還是真心為巫族未來考慮?”
巫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般的硬度,
“我巫族祖巫,承盤古父神精血而生,與族運一體,與大地同息。祖巫之強,即巫族之強;祖巫之變,亦隨巫族之變而變。此乃血脈傳承之道,與後天選舉、凝聚人心而成的人皇之位,豈可混為一談?”
他向前半步,力之場域如同無形磨盤,將周遭試圖壓迫過來的天道規則碾得咯吱作響。
“況且,”巫剛話鋒一轉,竟順著鴻鈞的話說了下去,但意思截然相反,
“道祖既然提到‘永恒權柄’可能成為桎梏……那不知,天道之下,聖人果位,可是永恒?道祖合道之身,與天道權柄相融,可是永恒?若按道祖‘流水不腐’之理,聖人是否也該有個‘任期’?天道權柄,是否也該定期輪換,以防‘僵化腐敗’?”
誅心之言!
此言一出,不僅鴻鈞眼中天道符文驟然一滯,連他身側的天道之眼都出現了刹那的凝滯與紊亂低語!
大殿中諸聖,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連元始天尊臉上那抹慣常的冷淡都僵住了,通天教主眼中精光爆閃,女媧微微蹙眉,西方二人組則縮了縮脖子,彷彿怕被波及。
這巫剛,膽子太大了!
竟敢直接質疑聖人果位的永恒性,甚至隱隱觸及“天道輪換”這等禁忌話題!
鴻鈞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
大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沉重得讓人窒息。
隻有天道之眼內部傳來的、越來越急促混亂的規則低語,表明某種超出預設的推演正在激烈進行。
良久。
鴻鈞緩緩開口,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無窮高遠之處的漠然與……疏離?
“聖人果位,天道權柄,關乎洪荒根本秩序穩定,非後天位格可比。此間道理,非常規可論。”
他避開了巫剛最尖銳的質問,但也沒有強行駁斥,更像是一種“不予討論”的擱置。
他將視線重新轉回帝舜,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言語交鋒從未發生。
“人皇百年任期之規,意在防範未然,為人道長遠計。此乃底線。”
語氣依舊是平淡的宣告,但“底線”二字,咬得略重了一絲。
帝舜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他知道,鴻鈞這是咬死了這一條不肯放。
對方的理由看似“為人道好”,實則掐住了人族政權傳承最可能的痛點進行限製。
接受,無異於自縛手腳;
不接受,今日這場“共商”恐怕立刻崩盤,人族可能麵臨更直接、更不可測的打壓。
就在帝舜內心激烈掙紮、權衡著是否要做出更激烈抗爭甚至玉石俱焚表態的刹那——
“道祖。”
一直安靜端坐、彷彿置身事外,隻在地道疆域和靈機配額問題上表達過意見的平心娘娘,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平和,卻帶著一種沉澱了無儘歲月、洞悉輪回本質的穿透力,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人皇任期之慮,根源在於權柄過重、任期過長可能導致異化,以及政權交接可能引發的動蕩。”
平心緩緩說道,語氣不疾不徐,
“然,強行限定百年,確如帝舜所言,弊端甚大,恐非善策。”
鴻鈞目光轉向她,未有言語,靜待下文。
“本宮身有一折中之議。”
平心娘娘指尖輕點玄黃玉座扶手,一縷精純的輪回道韻蕩開,與她溫婉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共鳴:
“人皇在位,治理人族,凝聚氣運,確需時間施展抱負。然,為防權柄固化、私心滋長,可設‘心誓之約’。”
“何謂‘心誓之約’?”
帝舜立刻追問,眼中升起一絲希望。
他知道,平心娘娘身為地道之主,輪回主宰,其提議往往直指本質,且立場相對超然。
“即,每一位繼任人皇,於登基祭祀天地、溝通人道長河、正式承接權柄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