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援啟的部落首領們則紛紛鼓譟支援:
“啟公子年少有為,雄才大略,頗有帝禹之風!”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子承父業,更能穩定人心,延續國策!”
“難道伯益大人繼位,就能保證一定比啟公子做得更好?我看啟公子銳意進取,正合人道進取之意!”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祭壇之下瞬間亂成一團。原本莊嚴的大典,眼看就要淪為鬨劇,甚至可能演變成分裂的導火索。
伯益臉色微微發白。他性情敦厚謙和,不擅爭鬥,更未曾料到啟會在此刻發難,且言辭如此犀利,直接質疑他應對“新時代”的能力。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覺得在此場合激烈爭執有失體統,更愧對禹帝信任。
最終,他壓下心頭紛亂,向祭壇上拱手,聲音依舊保持平穩:
“帝禹明鑒,諸位首領明鑒。益才疏德薄,唯知儘心竭力,輔佐共主,造福人族。共主之位,關乎族群命運,自當以賢德為準,此乃曆代先皇所定之製,亦是人族團結凝聚之基石。益,絕無貪戀權位之心,一切願遵帝禹與諸位共議之結果。”
他將皮球踢回給禹帝和眾人,姿態放得極低,反而贏得了不少中立部落首領的好感。
場麵僵持不下,支援雙方的首領們怒目相視,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分裂之勢。
祭壇上,禹帝化身的光芒又黯淡了幾分,已接近透明。
他俯視著下方對峙的兒子與賢臣,看著分裂的苗頭,聽著那些充滿野心或憂慮的言論,最後,目光投向天穹那奔流不息、隱含躁動的人道長河。
他心中洞若觀火。
啟的發難,固然有權力**與野心的驅動,但其言辭也並非全無道理。
人道新生,規則未穩,洪荒格局劇變,人族確實麵臨前所未有的新局。
舊的禪讓製度在效率與穩定性上,或許確實存在短板。而“子承父業”在血脈與法理傳承上,又確有獨特的穩固性。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是守成與變革的衝突。
更重要的是,他本尊已入人皇宮,此間化身即將消散。
此刻若強行壓製啟,支援伯益,且不說能否成功,即便成功也必在人族內部埋下巨大隱患,啟及其支援者絕不會甘心,分裂幾乎必然。
而若順勢傳位於啟,則等於親手終結禪讓傳統,恐失部分人心,且啟是否真能勝任亦是未知。
最關鍵的是,象征人皇正統、具有擇主之能的至寶“崆峒印”,自禹帝後便不再自動擇主,其靈性似乎隨著三皇五帝圓滿而沉寂。
如今人道新立,它是否會重新擇主?會選擇誰?皆是未知。
時間,他需要時間讓人道自行演化,需要時間看清崆峒印的態度,也需要時間讓人族內部消化這劇變,做出真正符合族群利益的選擇。
沉默籠罩著祭壇,壓得下方爭吵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望向那即將消散的帝影。
良久,在無數道或期盼、或焦慮、或憤怒的目光注視下,禹帝化身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決斷,傳遍陽城:
“吾治世之責已儘,本尊當歸大道。人道新立,前路昭昭亦茫茫,此乃我人族前所未有之變局。”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啟,掃過伯益,掃過每一位部落首領。
“啟,吾之子,確具才乾,胸有丘壑,銳意難擋。伯益,賢能忠厚,功在社稷,德服眾人。二人皆為人族當代英傑,各有其長。”
“然,新舊製度之擇,關乎國本,非吾一己可決,亦非今日倉促可定。強行決斷,易生禍端,負了先輩心血,亦負了這新立之人道長河。”
最後,他做出了一個充滿智慧與無奈、卻也是當前局麵下最能維持表麵平衡與族群不裂的抉擇:
“即日起,由啟,暫代共主之位,總理人族一切事務,應對非常之局。伯益,為輔政之首,協理政務,匡正得失。各部首領,各安其位,各司其職,當以人族大局為重,同心同德,共渡時艱,探索新路。”
他特彆強調了“暫代”二字。
“此非定論,乃權宜應變之計。待人道規則進一步演化明晰,或天命再現新的契機,屆時,再由各部共聚,依據時勢,正式議定人皇繼位之永製與恰當人選。”
“望汝等,莫負人族,莫負先輩,莫負……這新時代。”
話音落下,禹帝化身最後的光芒徹底消散,化為無數溫暖金色光點,如同最細膩的春雨灑落在陽城大地,悄然融入城池根基與人族氣運之中,履行著最後的守護。
祭壇上下,一片死寂。
啟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製的狂喜與野心,但他迅速低頭掩飾住情緒,對著禹帝化身消散處極其鄭重地三跪九叩:
“兒臣啟,叩謝父帝信任!必不負父帝所托,暫代共主之責,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凝聚人族,開拓新局!”
“暫代”二字,被他咬得微重,似乎帶著彆樣意味。
伯益麵色黯然,眼中閃過失落、無奈,但也有一絲如釋重負——至少,不是直接被否定,至少他仍是輔政之首,仍有位置與影響力。
他亦躬身,聲音有些沙啞:
“益,謹遵帝禹遺命,必儘心竭力,輔佐……啟公子,處理政務,穩定人族。”
支援伯益的部落首領們麵麵相覷,雖心有不甘,憤懣難平,但禹帝遺命已下,且明確是“暫代”並保留了未來重新議定的可能,此刻若再強硬反對便是公然違逆帝禹最後旨意,形同叛逆。
隻得強行壓下怒火,冷哼一聲,勉強拱手。
支援啟的部落則爆發出歡呼,聲浪震天。
一場本該載入史冊的莊嚴禪讓,以這樣一種充滿爭議、妥協與未來變數的“暫代”方式倉促落幕。
“家天下”的種子,被啟以強勢姿態,硬生生嵌入了“禪讓製”的古老土壤之中。
未來是這種子迅速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還是被舊製度的力量與新的契機聯合扼殺,全看接下來人道自身的演進、各方的博弈與時間的裁決。
陽城上空,那新生的、奔流不息的金色人道長河,似乎微微蕩漾了一下。
其浩蕩洪流之中,隱約多了一縷不易察覺的渾濁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