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心頭一沉。
這正是他最擔憂之處。
聖人首肯,隻是入門券。
真正要融入,需要過巫族眾生這一關。
他咬了咬牙,正欲再言,巫剛卻抬手止住。
“不過——”
巫剛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洪荒新立,地道初興,正需萬靈共建,百川彙海。你北冥妖族,曆經量劫,能存續至今,亦是天道留一線生機。若能誠心歸附,恪守新規,過往罪業,非不可償。”
他頓了頓,緩緩道:
“我執掌巫族,亦需聚攏氣運,穩固根基。北冥妖族殘部,雖勢微,終是上古大族遺脈,氣運牽連,非同小可。若能妥善安置,於我巫族氣運,亦有補益。”
鯤鵬精神一振,知道關鍵來了。
陸壓也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
巫剛目光掃過兩人,繼續道:
“我可以允你北冥妖族,在不周山外圍‘玄冥穀’劃地駐守。那裡陰氣較重,與你北冥習性相近。穀中設有‘化煞池’,可助你等淬煉體內殘留的妖族戾氣、業力,逐步適應巫族地界氣息。”
“駐守期間,你等需遵我巫族法令,不得擅離劃定區域,不得與巫族衝突。北冥庫藏,除歸墟之心、河圖洛書、金烏帝羽、地脈拓片留於我處參研,其餘諸物,你可取三成自用,維係部眾修行。餘下七成,需登記造冊,半數歸入巫族公庫,半數用於日後你等立功之賞。”
“至於你等日後出路——”
巫剛目光深邃:
“我可允諾,待你妖族立下足夠功績,賺取功德,可分批次,逐漸融入巫族外圍體係。擅陣法者,可入‘天工殿’研習、協助佈置守護大陣;擅煉器、煉丹者,可入相應殿閣;擅征戰者,經考覈,可編入巫族外圍戰衛,協防邊境;餘者,可從事資源開采、靈植培育等事務。”
他看向鯤鵬:
“你鯤鵬,曾為妖師,執掌河圖洛書,精擅陣法推演。我可予你‘客卿長老’之位,掛名於‘天工殿’,領殿內部分陣道典籍研習、推演之責。無具體職司,亦無統兵之權,但可享長老供奉,得入巫族部分非核心藏經閣參閱。”
頓了頓,接著道:“以後,巫妖一體,洪荒不是我巫族的洪荒,是我們大家的洪荒,巫妖當共同守護洪荒大家庭。”
又看向陸壓:
“陸壓,你曾在地府任職‘日遊神’,與平心娘娘有淺緣。我可薦你重返地府,但非掛職,而是實任。或為‘引魂使’,或為‘陰司巡吏’,具體職司由平心娘娘與巫鹹判官定奪。你需在地府恪儘職守,累積陰德,此亦是為你自身道途考量。”
條件清晰,有收有限,有給有取。
玄冥穀是劃地,也是圈禁。
化煞池是幫助,也是監控。
庫藏物資大部收歸,是收繳,也是資源再分配。
未來的出路,看似有希望,實則每一步都需要用功績和血汗去換。
鯤鵬的客卿長老有名無實權,陸壓的地府任職更是一種“勞動改造”。
但,這已是絕境中能求到的最好結果。
至少,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延續之機,有了一個可以期待的未來。
更重要的是,巫剛聖人親口允諾了“接納”。
鯤鵬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複雜的情緒,再次躬身:
“聖人恩典,鯤鵬銘感五內。北冥妖族,願遵聖人一切安排,恪守法令,潛心贖罪,以圖後報。”
陸壓亦拜下:“陸壓願遵聖人安排,重返地府,儘職儘責。”
巫剛點了點頭,卻又話鋒一轉,丟擲一個石破天驚的承諾:
“此外,我另有一言,需你二人知曉。”
他目光掃過鯤鵬,落在陸壓身上,最終又看回鯤鵬:
“洪荒天地,地道一脈當有八聖,補全輪回,穩固陰陽。此聖位,大道已允,地道當賜。剩餘五尊聖位,汝當多勉勵!”
鯤鵬與陸壓心神俱震!
聖位!
地道聖位!
巫剛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驚雷:
“此聖位,不歸巫族獨占。我巫族自有其道,不必儘占聖位。此位,當歸於誠心歸附地道、立下大功德、且與輪回有緣之生靈。”
他看著鯤鵬,目光深邃:
“鯤鵬,你若能誠心歸附,日後立下足夠功績,對地道運轉有莫大助益……我可允你,參悟此聖位之機。”
又看向陸壓:
“陸壓,你身負金烏血脈,太陽真火本源與幽冥地府看似相剋,實則陰陽相濟,亦藏契機。你若能在地府恪儘職守,化解業力,明悟生死輪回真意,調和陰陽……此聖位,你亦有資格爭上一爭。”
最後,他給出了具體的路徑:
“六道輪回,乃地道核心,蘊含生死造化、輪回本源之至高奧秘。待時機成熟,我可請平心娘娘允你二人,以至誠之心,入輪回盤外沿‘悟道台’靜參,體悟輪回生滅、陰陽轉換之理。能否抓住機緣,窺得一絲成聖契機,便看你二人造化、心性與功德了。”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在混沌虛空中蔓延。
鯤鵬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饒是他曆經萬古滄桑,此刻也難掩心中滔天巨浪!
聖位!成聖契機!
這是他自上古以來,無數次推演、無數次謀劃、卻始終遙不可及的終極目標!
如今,竟被巫剛如此輕描淡寫地,作為一個“可能”,擺在了他的麵前!
陸壓更是渾身顫抖,眼眶瞬間泛紅。
他從未想過,自己這個落魄的金烏太子,有朝一日竟能與“聖位”二字產生關聯!
哪怕隻是“有資格爭上一爭”,哪怕希望渺茫如混沌中的塵埃,也足以讓他那顆在絕望中沉寂已久的心,重新劇烈跳動起來!
這是希望!
是足以讓他們付出一切、忍受一切屈辱與磨難的、最大的希望!
鯤鵬重重叩首,聲音嘶啞而堅定:
“鯤鵬……拜謝聖人厚恩!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北冥妖族,必當竭儘所能,效忠地道,以報聖人萬一!”
陸壓亦伏地,聲音哽咽:
“陸壓……願為地道牛馬,生死無悔!”
巫剛看著兩人激動難抑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瞭然。
恩威並施,予奪相濟。
給一線生機,劃下諸多限製,是“威”與“奪”。
許一個遙遠卻真實的“聖位”可能,指明一條通天之路,是“恩”與“予”。
有枷鎖,纔有控製。
有希望,纔有動力。
有共同的、足夠高的目標,纔有真正的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