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平心話鋒微轉,
“量劫之下,妖族天庭崩,帝俊太一隕,億萬妖族亦灰飛煙滅。北冥殘部,苟存至今,確如陸壓所言,如風中殘燭。”
她伸出手指,指尖輕觸燈焰。
燈焰搖曳,映照著她溫婉卻深邃的側顏:
“我掌輪回,見慣生死,亦見慣興衰。天道運轉,盛極而衰,否極泰來,本是常理。巫妖之爭,兩敗俱傷,無真正贏家。如今洪荒新勢漸成,巫剛小弟以力證道,正是重整秩序之時。”
巫鹹心中微動,抬頭看向平心背影。
平心繼續道:
“鯤鵬此來,是投石問路,亦是求生。其所攜‘誠意’,無論北冥歸墟之心,亦或河圖洛書、金烏帝羽,皆非俗物。”
“娘娘之意是……”
巫鹹試探問道。
“我無意。”
平心收回手指,轉身看向巫鹹,眸光清澈見底,
“巫妖舊怨,於我而言,是過往雲煙,亦是警示。我身化輪回,職責在於維係陰陽平衡,超度亡魂,執掌善惡審判。族群恩怨,非我職權範疇。”
她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
“此事,當由巫剛小弟決斷。他是巫族聖人,亦是新天之主。如何處置北冥妖族,關乎巫族未來利益,關乎新天秩序構建,當由他權衡利弊,定奪取捨。”
巫鹹瞭然:
“臣明白。那臣……”
“你且回去,依常例接待。”
平心道,“不必刻意刁難,亦無需過分熱情。一切,等小弟法旨。至於刑天……”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性子烈,仇恨深,讓他守在殿外,也是一種態度。但需提醒他,不可妄動,不可辱及來客。巫族,要有巫族的器量。”
“是。”巫鹹躬身應諾。
“還有。”平心又道,
“陸壓曾在地府任職,雖時日不長,亦算有一段香火情分。他既以‘日遊神道友’自稱,你便以此相稱即可,不必刻意疏遠,亦不必格外親近。一切,秉公而行。”
“臣遵旨。”
平心點點頭,重新轉身,凝視古燈:“去吧。”
巫鹹再行一禮,退後幾步,轉身踏入幽暗門戶,消失不見。
虛無空間重歸靜謐。
唯有青銅古燈的淡金色火焰,靜靜燃燒,映照著平心溫婉沉靜的容顏。
“世事無常……”平心輕聲呢喃,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小弟,你會如何抉擇?”
不周山深處,盤古殿。
巫剛忽然心念一動,麵前景象如水紋般蕩漾,切換成數幅畫麵——判官殿偏殿中靜坐的鯤鵬陸壓;殿外如門神般矗立、滿臉不耐的刑天;主殿中巫鹹向平心娘娘彙報;以及地府虛無空間中,平心凝視古燈的側影。
“唔……”
巫剛指尖輕敲膝蓋,眼中閃過思量,
“平心姐姐果然將決定權推了回來。也好,這妖族那就收下吧。”
他目光落在鯤鵬身上,又掃過陸壓:
“有點意思。”
巫剛輕笑一聲,指尖道紋流轉:
“姿態放得夠低,話也說得漂亮。鯤鵬這老家夥,果然能屈能伸,不愧是能從上古活到現在的老古董。陸壓這小子,倒是比我想的還要沉穩些,懂得利用地府的香火情分,也會示弱。”
他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不過,光有姿態還不夠。”
巫剛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的計較,但他不急。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讓壓力再傳導一下。
讓鯤鵬和陸壓在判官殿的陰冷環境中多待些時日,磨一磨心氣。
也讓某些藏在暗處、關注此事的目光,看得更清楚些。
“天道……”
巫剛的目光,彷彿穿透盤古殿,穿透不周山,穿透三十三天,望向了那冥冥之中、至高無上、卻又冷漠無情的存在:
“我收了北冥妖族,你會如何反應?是繼續默許,還是……另有算計?”
他嘴角笑意更深,帶著一絲玩味與挑釁。
這場棋局,越來越有趣了。
東偏殿內,光陰粘稠如北冥海底的玄冰。
幽綠燈盞映照下,石床上的黑袍老者與赤金長袍青年,已靜坐調息三日。
鯤鵬雙目微闔,呼吸綿長,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塊沉在歸墟最底部的黑石。
但若有人以神識細細探查,便能察覺他體內法力正以某種玄奧軌跡緩慢運轉——那是河圖洛書推演之法的內迴圈,既在溫養元神,也在不著痕跡地感應外界禁製波動,推演著這判官殿陣法脈絡。
陸壓則要外顯些許。
他體內太陽真火本源被牢牢鎖在丹田深處,唯有一絲極淡的金芒在眉心隱現,那是金烏血脈的本能躁動。
身處這充斥著陰司輪回氣息的巫族重地,如同赤身立於萬載寒淵,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但他麵色沉靜,甚至刻意讓呼吸帶上些許疲憊的滯澀——示弱,也是態度。
殿門無聲滑開。
巫鹹依舊那身玄黑判官袍,立於門外,麵上無喜無悲:“二位,隨我來。”
沒有多餘的字眼。
鯤鵬睜眼,眼底幽光一閃即逝,起身整理黑袍。陸壓亦起身,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焦躁壓入心底。
兩人跟在巫鹹身後,走出偏殿。
刑天依舊如鐵塔般守在殿外,見二人出來,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銅鈴眼中敵意未減半分,卻側身讓開道路,隻冷冷盯著。
巫鹹引路的方向,並非判官殿外,而是朝著大殿深處走去。
穿過一道又一道銘刻著繁複巫文、散發出歲月滄桑氣息的廊道,兩側牆壁上偶爾可見浮雕,描繪著開天辟地、巫族祭祀、與巨獸搏殺等古老場景。越往深處,空氣越沉,那股源自盤古血脈的厚重威壓隱隱彌漫,讓鯤鵬與陸壓心頭愈發肅然。
最終,三人停在一麵光滑如鏡、高逾十丈的黑色石壁前。
石壁材質非金非玉,觸手冰涼,表麵有天然雲紋流轉,隱隱構成一幅混沌未開的朦朧景象。
石壁前無門無戶,唯有正中央一個淺淺的凹槽,形似斧刃。
巫鹹止步,轉身看向鯤鵬與陸壓,聲音平穩:“此乃通往盤古殿內殿的‘祖巫壁’,非巫族血脈或持聖人令諭者不可開啟。聖人已在殿內等候。”
他抬手,掌心現出那麵巫剛賜下的祖巫令牌,將令牌背麵那個玄奧的“巫”字,對準石壁中央的斧形凹槽,輕輕按入。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