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族生於大地,長於大地,對肉身力量的開發、對山川地理的認知、對洪荒各種隱秘力量的瞭解,尤其是九鳳這等混元金仙層次的存在,對於他接下來想要推行的那件關乎人族萬世基業的大事,或許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這並非簡單的師徒名分,更像是一種戰略層麵的合作與互補,是巫剛老祖在為人族,也是為巫族自身的未來佈局。
心思電轉間,禹帝臉上的些許沉吟化為瞭然與決斷。
他緩緩起身,並未端坐受禮,而是以實際行動表示了尊重。
這一步邁出,代表他接納了這份安排。
“原來如此。”
禹帝的聲音恢複了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敬意,
“巫剛祖巫深謀遠慮,時刻牽掛人族,禹感念其厚意。能得九鳳大巫指點,於山川地理、力量運用、乃至應對洪荒諸多秘辛之上,確是禹之幸事,亦是人族之幸。”
他話語一頓,目光掃過殿內眾臣,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人皇的決斷:
“傳朕旨意,即日起,尊九鳳大巫為武祖殿帝師,享人族供奉,見朕不拜,可參讚軍政要務!”
“陛下!”皋陶忍不住出聲,眼中仍有顧慮。
禹帝抬手製止了他,目光堅定:
“巫剛老祖於我人族有恩,九鳳大巫實力超絕,此番更是代表地道與我人道交好。此事,無需再議。”
他轉而看向殿外的九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九鳳師……請入殿一敘。”
他終究暫時略過了“師”字的稱呼,但態度已然明確。
九鳳見禹帝如此態度,那冰冷如同萬載玄冰的臉色稍稍緩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份由巫剛指定、禹帝接納的“師徒”名分。
她也不多言,身形一動,便化作一道灼熱的紅色流光,無視了周圍那些依舊帶著警惕、好奇、敬畏的複雜目光,徑直朝著蒲阪城內,那座氣勢森然、象征著武道傳承與對外征伐之意的武祖殿方向而去。
那裡,將是她在人族的道場。
從今日起,她便是坐鎮武祖殿的帝師,也是連線日益昌隆的“人道”與底蘊深厚的“地道”之間,一條重要且強大的紐帶。
禹帝看著九鳳離去的那道紅芒,目光深邃如星夜。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九鳳的正式入駐,人族與巫族(或者說地道)的聯係變得更加緊密而穩固,那奔騰的人族氣運長河,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厚重,少了幾分虛浮,多了幾分紮根大地的沉穩。
他心中暗道:
‘老祖,您的用意,禹明白了。人族,不會讓您失望。’
歲月繼續無聲流淌,禹帝在位,勤政不輟。
他延續並深化著梳理地脈、宣化四方、拓展疆土的政策。
有九鳳坐鎮武祖殿,人族的武道風氣愈發昌盛,軍中功法得到錘煉,征伐那些盤踞險地、不服王化、時常襲擾人族聚居地的凶獸妖魔時,更是勢如破竹。
九鳳並不直接插手具體政務,也鮮少在人前露麵,彷彿真的隻是一尊鎮守武祖殿的雕像。
但每當禹帝遇到涉及某些古老地脈異常、難以馴服的凶煞之地,或是需要瞭解某些洪荒秘辛時,她總能提供關鍵的建議,或以雷霆手段直接掃清障礙。
一次,禹帝率隊勘定西方一處名為“嚎風峽穀”的地脈節點,那裡陰風怒號,煞氣凝結成實質,更有無數被煞氣侵蝕的風魅作祟,人族修士難以深入。
九鳳隻是冷哼一聲,周身氣血勃發,一步踏入峽穀深處,那滔天煞氣遇到她,竟如冰雪遇陽春般紛紛消融,盤踞其中的幾頭堪比太乙金仙的風魅首領,被她徒手撕碎,殘餘精魂被她一口幽火焚儘。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展現出的對負麵能量的絕對克製和對大地煞氣的掌控力,讓隨行的人族高手瞠目結舌。
又一次,在梳理一條橫貫南疆的巨型地脈時,遭遇一頭自上古沉睡中蘇醒的毒沼惡虺,其毒霧能腐蝕金仙法體,盤踞的地穴更是汙穢不堪,阻礙地氣流通。
禹帝正準備調集大軍,布陣慢慢磨殺,九鳳卻直接現出部分祖巫真身,引動地心毒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那惡虺連同其巢穴一並焚成灰燼,順帶將那淤塞的地脈疏通。
她那源自祖巫血脈的、對大地之力的精妙掌控和強橫無匹的戰鬥力,多次讓禹帝暗自心驚,也讓他對“力量”的本質,尤其是如何藉助和引導天地之力,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開始有意識地請教九鳳關於地脈執行、煞氣運用、乃至一些古老肉身神通的知識,九鳳雖言語簡潔,卻總能直指要害。
兩人之間,那種最初的、因身份和使命而結合的疏離感,在一次次並肩“戰鬥”與問答中,漸漸消融,轉化成一種基於實力認可和共同目標的微妙默契。
這一日,禹帝於靜室之中,心神徹底沉入那浩瀚磅礴、承載著億萬人族悲歡離合、希望與掙紮的人族氣運長河。
長河奔流喧囂,映照著人族的生機與紛爭。
他能“看”到無數明亮的支流彙入,代表著一個個部落的繁榮與發展;
也能察覺到一些細小的濁流與不易察覺的暗礁,象征著內部的矛盾、資源的爭奪以及外部潛藏的威脅。
他福至心靈,神念不再隨波逐流,而是逆著那奔湧的潮流,向上追溯,試圖觸及那冥冥中承載著人族集體意誌與文明起源的最終源頭——人道本源!
“轟!”
彷彿撞開了一層無形的壁障,一股宏大、古老、充滿了創造、秩序、掙紮與不屈意唸的洪流,瞬間將他的心神淹沒。
恍惚間,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化身為人道本身,“看”到了一幅幅清晰的畫麵:
廣袤無垠的洪荒大地上,人族疆域雖在不斷向外拓展,星火燎原,但那龐大而散亂的氣運,卻如同無根之萍,未能與腳下這片孕育了他們的洪荒大地徹底、有序地連線起來。
四方邊界模糊不清,與殘留的妖族勢力、西方那被聖人道場籠罩的地域之間,摩擦與紛爭時有發生。
內部山川地理雖經他多年梳理,水患平息,但地氣執行仍顯雜亂,缺乏一個核心的、能夠如同定海神針般鎮懾整個人族氣運、框定文明疆域的象征之物。
同時,他也無比清晰地“感知”到幾股強大的外部意誌。
在那西方貧瘠之地,兩道宏大而精於算計、帶著渡化與寂滅意味的聖人意念,如同兩張無形的大網,牢牢籠罩著那片土地,隔絕了人道光輝的徹底滲透與同化。
而在那北方更為蒼涼莽荒的天地深處,殘餘的妖族勢力雖不複妖族天庭之威,卻也憑借北冥之險與某些古老傳承,自成一體,妖氣森森,對人族北疆形成持續的潛在威脅。
尤其讓他心神一凜的是,在北冥那至陰至寒的深處,一道陰鷙、冰冷、充滿了悔恨與不甘的意念,如同隱藏在暗處的毒蛇,偶爾會帶著複雜難明的意味,掃過人族生機勃勃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