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流轉,在堯殫精竭慮的治理與眾多賢臣能將的輔佐下,人族疆域氣象一新,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穩固與活力。
廣袤平原與起伏丘陵之間,阡陌縱橫,依據傳承自帝嚳時代的曆法精耕細作,使得五穀年年豐稔,各地倉廩日益充盈。
精心開鑿的水利溝渠如同血脈經絡,延伸至疆土各處,滋養著沃土,抵禦著旱澇。
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規模漸宏。
市集之內,以物易物仍是主流,但以特定靈穀、堅韌獸皮或某些功效一致的初級丹藥為基準的交易雛形已悄然出現,秩序井然,顯露出初級的商業智慧。
武風依舊昌盛,卻更多地轉向對外。
部落間的舊怨與摩擦,大多能在共主頒布並推行的律法框架下,由各部公認德高望重的長老,或堯親自派出的使者調解平息。
強大的武者們,將精力投向了開拓未知的荒野,清剿零星流竄、為禍一方的妖獸,或是探索那些蘊藏著奇異礦脈與靈藥的險峻之地,為人族積累著更深厚的底蘊與資源。
朝堂之上,堯設立了諮政殿,廣納各部賢能,不論出身背景,隻考察其才學品德。
重大決策,往往經過充分辯論,權衡各方利弊之後,方纔頒佈施行。
堯本人更是勤政愛民的典範,時常輕車簡從,深入市井鄉野,體察民情,親自過問農桑收成、刑獄公正。
整個人族,如同一架被精心除錯、各個部件緊密咬合的龐大機器,發出和諧而有力的運轉轟鳴。
那衝霄而起的人道氣運,愈發凝實輝煌,在原有的熾烈之上,更增添了一份源自秩序與發展的厚重光芒。
在這片欣欣向榮之中,太乙真人的角色,也變得愈發微妙且……“深入”。
他已徹底融入了人族的治理體係,甚至比許多本土出身的官員更顯兢兢業業。
某處平原,地氣略有紊亂,影響作物生長。
太乙真人立刻帶著幾位對人族改良後的小型陣法感興趣的年輕武者前去,布設下“小五行蘊靈陣”,梳理地脈,滋養禾苗。
某個靠近沼澤的部落,遭遇難以驅散的陰穢瘴氣,族人身體不適。
他二話不說,開爐煉丹,煉製出效果平和的“清穢丹”分發下去,並傳授了簡易的辟瘴法門,叮囑他們依地勢修建通風巷道。
甚至當人族工匠試圖改進冶煉技術,以期獲得更堅韌的金屬時,他也能憑借自身對火焰法則的細微理解,提出一些優化爐溫控製、提升燃料效率的建議,雖非顛覆,卻切實有效。
他口中不再提及“天道大勢”或“玄門指引”,開口閉口皆是“共主之令”、“人族利益”、“因地製宜”。
他還主動向烈山武提出申請,在陳都武堂開設了一門選修課程,講授最基礎的靈氣感知、簡易陣法原理與常見丹藥、靈草的辨識,名目是“拓寬人族子弟眼界,博采眾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選課者雖不算人潮湧動,但也確實吸引了一些對仙道手段抱有好奇、思維活躍的年輕俊傑。
然而,這份“敬業”與“融入”的背後,是太乙真人越來越頻繁地、藉助那枚與昆侖山聯係的玉符,悄然返回玉虛宮。
每一次返回,他的臉色似乎都更添一分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慮。
昆侖山,玉虛宮。
雲霧繚繞的仙家宮闕內,此刻卻彌漫著一股低氣壓。
“老師!”
太乙真人苦著一張臉,對著雲床上閉目凝神的元始天尊深深躬身,聲音裡帶著七分委屈三分急切,
“那人族如今……如今鐵板一塊,水潑不進,針紮不透!那堯共主,看似寬厚仁和,實則心思縛密,手段圓融老練!所有決策,無論巨細,皆以人族自身得失、長遠利益為唯一準繩!弟子……弟子彆說施加影響,便是想尋個契機進言,引導其順應我玄門之意,也找不到絲毫縫隙啊!”
他絮絮叨叨地訴說著自己在人族的“艱辛”與“憋屈”:
“弟子如今,簡直成了他們那人族工部之下,一個專司雜務的管事!整日不是勘測地脈走向,就是調配雲雨潤澤一方,要麼就是幫他們改良那些在弟子看來粗陋不堪的煉丹術、煉器法!他們那武祖殿,高手層出不窮!前幾日,聽聞有個邊陲小部落供奉的山神,不過依循舊例多收了些血食供奉,當天夜裡,就被一位武皇境強者,隔空一拳!隔著數百裡,連那山神棲身的泥塑神像帶整個廟宇,都給轟成了齏粉!屍骨無存!霸道,太霸道了!這……這哪還有半點對天地神靈的敬畏之心?”
元始天尊緩緩睜開眼,眸中如同萬古不化的寒冰,深邃無波,隻是他周身那原本自然流轉的雲氣,似乎微不可察地凝滯了那麼一瞬。
他看著下方形容似乎都憔悴了幾分(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勞碌,有多少是裝出來博取同情的,元始心如明鏡)的弟子,淡淡道:
“既覺艱難,無所適從,你回來便是。玉虛宮不缺你一個金仙。”
“不可啊老師!”
太乙真人聞言,非但沒有如蒙大赦,反而更加急切,連忙道,
“弟子若此時抽身而退,豈非前功儘棄?如今雖難以引導其大勢,但至少……至少弟子還在那人族核心圈層之內,能知曉其內部動向,瞭解其發展脈絡。偶爾借著幫忙解決難題之機,也能為我昆侖結下些許善緣,留下一點香火情分。若是連這點若有若無的聯係都徹底斷了,日後……日後怕是更難以插手,真要眼睜睜看著人道氣運徹底脫離掌控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
前功儘棄是真,擔憂人族脫離掌控也是真。
但內心深處,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太願意承認的念頭:
留在人族,雖然憋屈,雖然像個高階雜役,但似乎……在為人族解決實際問題、得到那些人族武者、工匠乃至官員一絲真誠(或許)的感謝時,那縈繞周身的人道氣運,會對他金仙境的修為產生一絲微乎其微、卻真實存在的滋養之感。
隻是這感覺太過微弱,遠不如平日裡受到的憋屈和內心的掙紮來得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