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亡命礦道------------------------------------------,又彷彿隻有一瞬。林岩在眩暈和劇痛的混沌中,感覺包裹自己的金屬外殼似乎做出了最後的緩衝調整,然後便是結結實實、足以讓全身骨骼散架的撞擊。!。他聽到金屬扭曲的呻吟,聽到碎石如雨點般砸落。辰龍機甲外殼的光芒徹底熄滅,隻有幾處破損邊緣還有細微的電弧在苟延殘喘地閃爍。駕駛艙內一片漆黑,生命維持係統發出低微的、不穩定的嗡鳴。,掙紮著睜開沉重的眼皮。透過麵部觀察窗——現在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他看到模糊的光線。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種陳舊、昏黃的應急照明,映照出鏽蝕的金屬橫梁、斷裂的傳送帶和堆積如山的廢棄礦石。、被遺棄的地下空間。。,頭頂極遠處,隱約傳來了機械移動和岩石被翻動的聲響。,還在上麵。“呃……”林岩試圖移動身體,右肩立刻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低頭看去,連線機械義肢的介麵處,人造麵板已經焦黑翻卷,露出下麵扭曲變形的金屬接駁器。幾根資料管線斷裂,裸露的線頭還在冒著微弱的火花。義肢本身沉重地垂在身側,手指勉強能蜷縮,但手腕和肘部的液壓係統明顯失靈了。,但艙門卡住了。他咬著牙,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摸索著找到應急釋放杆——那東西的位置和礦用工程機械上的差不多——用力扳下。——,艙門彈開一條縫隙。外麵湧進來的空氣帶著濃重的鐵鏽味、陳年機油和某種潮濕的黴味。林岩深吸一口氣,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用肩膀頂開艙門,連滾帶爬地摔了出來。、粗糙的地麵硌著他的身體。他躺了幾秒,仰望著頭頂。那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破口,距離他所在的位置至少有三十米高,邊緣還在簌簌落下碎石和塵土。破口上方,是更深邃的黑暗,隱約能看到幾道探照燈的光柱在緩慢掃動。。。他掙紮著坐起來,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典型的舊式礦石轉運站。巨大的空間呈長方形,長度超過百米,寬度也有五十米左右。兩側是鏽跡斑斑的金屬平台,中間是早已停運的傳送帶軌道,上麵堆積著灰黑色的低品位鐵礦石。幾台廢棄的裝載機械臂像死去的巨獸骨架,靜靜矗立在陰影裡。應急照明燈每隔十幾米一盞,大部分已經損壞,隻有零星幾盞還在工作,投下斑駁的光圈,讓整個空間顯得更加陰森。
空氣潮濕,溫度很低。林岩能聽到遠處有滴水聲,規律地敲擊著金屬表麵。更深處,似乎還有某種低沉的風聲,像是這個地下迷宮在呼吸。
他踉蹌著站起來,右腿一陣發軟。低頭檢查辰龍機甲——或者說,現在更像是一堆勉強維持著龍類輪廓的破損金屬。機甲外殼上佈滿了刮擦和凹陷,右臂關節處有明顯的熔燬痕跡,那是過載雷擊留下的。胸口位置,原本應該柔和脈動的藍色核心光暈,現在隻剩下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淡藍色微光,像風中殘燭。
生命體征監測中……適配者多處軟組織挫傷,右肩機械介麵受損37%,建議……靜養……
龍芯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但斷斷續續,微弱得如同耳語,而且失去了之前那種冰冷的精確感,帶著明顯的延遲和雜音。
係統能量……低於臨界值……進入……低功耗模式……僅維持……基礎生命保障……
聲音消失了。
林岩伸手觸控機甲外殼。金屬冰涼,失去了之前那種隱約的“活性”溫度。他嘗試在腦海中呼喚,冇有迴應。隻有後頸介麵處,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脈搏般的電流感,證明連結還在。
他成了孤身一人。
不,不是一人。頭頂的追兵,還有四台——不,三台了,他毀了一台——那種冰冷的殺戮機器。
林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礦工的本能開始接管。他快速評估環境:轉運站至少有兩個出口,一個應該是通往更深層的礦井,另一個可能連線著向上的運輸通道或者維修豎井。追兵從上方破口下來需要時間,而且那個破口不規則,大型機甲通過會很困難。
他需要移動,需要躲藏,需要找到出路。
但首先,他得處理一下自己。
林岩撕下身上已經破爛的工作服袖子,草草包紮了右肩流血不止的傷口。機械義肢暫時指望不上,他嘗試活動了一下左手手指——還好,隻是擦傷和淤青。他從機甲駕駛艙的殘儲存物格裡摸出一把多功能礦工刀——那是他之前隨手放進去的——彆在腰後。又找到半瓶冇喝完的合成水,仰頭灌了幾口。冰涼的水流進喉嚨,稍微緩解了乾渴和眩暈。
頭頂的光柱又掃過幾次,更近了。他能聽到岩石被機械足踩碎的聲音,還有某種低沉的、像是雷達掃描的嗡鳴。
走。
林岩冇有猶豫,選擇了朝向轉運站深處、看起來更黑暗的那個出口。他拖著沉重的右腿,儘量放輕腳步,踩在堆積的礦石上發出沙沙聲。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傾聽。追兵的聲音時遠時近,似乎在破口處徘徊,評估下來的風險。
轉運站深處比想象中更複雜。這裡似乎經曆過區域性塌方,通道被落石堵住了一半。林岩側身擠過去,進入一條相對狹窄的維修通道。牆壁上佈滿了老式的管線,有些還在滲漏,滴下渾濁的液體。空氣更加汙濁,帶著濃重的硫化氫味道——那是礦井裡常見的有毒氣體,濃度不高,但提醒著他這裡的危險。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林岩扶著牆壁,一步步往下挪。右腿的疼痛越來越明顯,可能是扭傷了。他咬緊牙關,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裡帶來刺痛。
大約走了十分鐘,通道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下,另一條水平延伸,儘頭隱約有微光。
林岩選擇了水平的那條。微光可能意味著出口,或者至少是另一個有照明的大空間。
但他錯了。
通道儘頭是一個小型裝置間,大約二十平米,堆滿了廢棄的控製器和終端機。微光來自一台老式通訊中繼器——螢幕已經碎裂,但電源指示燈還在頑強地閃爍,發出綠色的微光。中繼器旁邊,散落著一些被暴力拆解過的零件,線路被扯斷,外殼被撬開。
有人來過這裡,而且很匆忙。
林岩警惕地環顧四周,冇有發現人影。他走到中繼器前,螢幕雖然碎了,但控製麵板上的幾個物理按鈕還能按動。他下意識地按下電源鍵——冇反應。但當他嘗試按下旁邊一個標著“頻段掃描”的按鈕時,碎裂的螢幕突然跳動了一下,顯示出幾行扭曲的、滾動的字元。
是殘留訊號。
這台中繼器似乎還在接收某個加密頻段的訊號殘留,可能是之前使用者冇來得及徹底清除。
林岩眯起眼睛,辨認著那些斷斷續續的文字。字元扭曲得很厲害,而且明顯是經過多重加密的,但也許是因為裝置損壞,也許是因為訊號本身就不穩定,部分內容出現了可讀的片段。
他調整著掃描旋鈕,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螢幕上的字元跳動、重組。
“……確認……目標已與‘辰龍’單元融合……生命訊號……微弱但持續……”
林岩的心臟猛地一跳。
“……優先順序……最高……必須回收……或……銷燬……”
“……‘新家園三號’地麵觀測站……第七次報告……空間畸變加速……引力異常區擴大……預計……殖民屏障……將在……標準月內……失效……”
“……請求……增派……‘清道夫’部隊……準備……撤離……非核心人員……”
字元到這裡戛然而止,螢幕徹底暗了下去,連電源指示燈也熄滅了。
林岩僵在原地。
手指還按在冰冷的控製麵板上,但整個人彷彿被凍住了。
新家園三號。
他的故鄉。
那個位於銀河邊緣、被宣傳為“人類勇啟新邊疆”的殖民星球。三年前,他和父親、妹妹一起,懷揣著開拓新生活的夢想登上移民船。兩年後,礦難發生,父親和妹妹的名字出現在遇難者名單上,他失去右臂,帶著賠償金和一身傷痛,獨自來到鐵鏽之地這個更邊緣、更殘酷的礦星,像一具行屍走肉般活著。
他以為故鄉還在那裡,雖然回不去,但至少存在。
可現在……
空間畸變?引力異常?殖民屏障失效?
那些術語他不太懂,但“撤離非核心人員”這句話,像一把冰錐刺進他的胸膛。在星際聯邦的官僚詞典裡,“非核心人員”往往意味著普通殖民者,意味著可以被放棄的代價。
而這場追殺……辰龍單元……回收或銷燬……
這一切,和他失去的一切,和故鄉正在發生的災難,連起來了。
不是意外。
從來都不是意外。
礦難不是意外。這場追殺不是意外。故鄉的危機,恐怕也不是意外。
某種冰冷的、黑暗的東西在他胸腔裡翻湧。不是憤怒——憤怒需要力量,而他此刻隻有虛弱和疼痛。那是一種更深沉、更絕望的東西,像是墜入冰窟時,連掙紮的力氣都被抽走,隻剩下徹骨的寒意。
頭頂傳來清晰的震動。
追兵下來了。他們找到了下來的方法。
林岩猛地回過神,轉身衝出裝置間。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近乎踉蹌地奔跑起來。右腿的疼痛被腎上腺素壓製,機械義肢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通道開始向上傾斜。他看到了前方有光亮,是另一種光——不是應急照明,而是自然光,從通風柵欄的縫隙裡透進來的、鐵鏽之地特有的暗紅色天光。
通風口!
他撲到柵欄前。柵欄是焊死的,但鏽蝕嚴重。林岩抽出腰後的礦工刀,撬進縫隙,用全身重量壓下去。
嘎吱——
鏽蝕的螺栓發出呻吟,柵欄鬆動了一角。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人聲。
不是機甲移動的聲音,而是真實的人聲,從通道另一頭傳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聲。他們派了步兵下來?還是機甲駕駛員離開了駕駛艙?
林岩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在通風口旁的陰影裡。
聲音越來越近,是兩個男人的對話,帶著明顯的傭兵口音。
“……媽的,這鬼地方真夠深的。‘爪牙’下不來,隻能我們徒步。”
“少抱怨,目標帶著那台機甲摔下來,肯定傷得不輕。找到就是大功一件。”
“那玩意兒真那麼值錢?上頭說要不惜代價回收。”
“聽說跟‘上古遺物’有關,鬼知道。不過賈斯帕那滑頭最近在‘破碎星港’出手了一批敏感物資,黑市裡都在傳,他可能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星甲’類的燙手山芋。”
“賈斯帕?那個軍火販子?他倒是門路廣……”
“噓——有動靜!”
對話戛然而止。腳步聲停住,然後是武器上膛的輕微哢噠聲。
林岩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他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壓到最低。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流,浸濕了破爛的衣服。
幾秒鐘的寂靜,長得像一個世紀。
“……聽錯了?老鼠吧。”
“可能。繼續搜。重點檢查通風管道和裝置間,他受傷了,跑不遠。”
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林岩又等了一分鐘,直到聲音徹底消失,才緩緩鬆開捂住嘴的手。他大口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疼。
賈斯帕。
破碎星港。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盤旋。
他低頭看向自己殘破的機械義肢,又回頭望向黑暗深處——辰龍機甲所在的方向。那台沉默的、破損的金屬巨獸,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負擔和希望。
追兵在搜捕他。故鄉在崩塌。他孤身一人,重傷,裝備儘毀。
但有一條線索,一個名字,一個地點。
林岩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抓住通風柵欄鬆動的邊緣,用儘全力,向外推去。
鏽蝕的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柵欄被推開一個勉強能讓人擠過去的縫隙。
暗紅色的天光湧了進來,帶著鐵鏽之地特有的、乾燥而帶著金屬粉塵的空氣。外麵是陡峭的岩壁,下方百米處,是錯綜複雜的礦坑和廢棄建築,更遠處,能看到稀疏的燈光——那是鐵鏽之地唯一的聚居點,也是通往太空港的方向。
他必須去破碎星港。
必須找到賈斯帕。
必須弄清楚這一切,然後……做點什麼。
林岩深吸一口氣,忍著全身的疼痛,側身從通風口擠了出去。粗糙的岩壁刮擦著他的傷口,但他冇有停頓。他抓住岩壁上突出的石塊,開始向下攀爬。
每一步都艱難,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新的疼痛。
但他冇有回頭。
暗紅色的天光下,那個拖著殘破身軀的身影,一點一點,消失在錯綜複雜的礦道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