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薇爾說到這裡,忽然停頓住,回頭問杜萊:「你還記得嗎?我們在凱南軍校上學時,在畢業典禮上,泰蘭德教授發表畢業演講,評價你時說過的一句話。」
杜萊預設,她依稀是記得的。
他說——
「他說,」埃薇爾輕聲開口,複述:「如果溫爾萊進入軍部,她將是本星紀最偉大的戰士;如果溫爾萊進入政界,她將是本星紀最成功的政客。」
「那時候你被軍部提前招攬,已經擢升為少將,你在軍部一片光明,前途大好,大家也都認可著教授評價的那句『偉大』,期待你在軍部大放光彩。沒有人想到……」
沒有人會想到,那個優秀拔尖、彷彿無所不能的少女即便進入政界,也將無所不能。隻是這些光彩,都被她在軍事上的能力光芒所掩蓋,不為人知。
「你說那些話,不過是想讓我避開那一屆的上議院議員選拔。你早有預料,或者說,是你在背後故意推動著,那一屆入選的議員全部都是……」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所以你出事後不久,上議院才突然爆出暗箱操作的選舉醜聞,國民騷動,那一屆議員深陷輿論漩渦,上議院出於輿論壓力,隻能將為首幾人推出罷免、認罰,以平民憤。剩下的人即使僥倖逃脫,仕途之路也從此斷絕……」
「溫爾萊,你用盡心血、花費心力地去鋪墊、去謀劃,從你同我決裂時起,不,也許從更早時候開始……我、越昂之,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她說著,那些在無數個懺悔不堪的夜晚,由她仔細推演過的資料支撐起來的某個猜測愈來愈明晰,明晰到幾近殘忍。
埃薇爾眸光閃爍,在杜萊沉默的神色中終於漸漸確認一個事實。
那是她推衍了很久,卻始終不敢承認的事實。
「你如此殫精竭慮地籌謀,掃清聯邦政府的蛀蟲,又不惜背負叛徒名聲重創蟲族,為聯邦政局謀劃出幾十年的平穩局麵。你機關算盡,算到最後……隻求一死麼?」
一室寂靜。
藍天白雲下,充裕的光線照進病房,卻無法溫暖這冰冷凝滯的氛圍。
杜萊垂下了眼眸。
忽地,門口「噹啷」一聲響,是藥盒掉在了地上。
半遮半掩間,露出埃舍爾混雜著震驚錯愕茫然諸多複雜情緒的麵龐。
然而病房內兩個人都沒有看他。
「為什麼?」
埃薇爾向前兩步,眼眸中浮現紅色血絲:「阿萊,你給了所有人一個完美的結局,為什麼,要對你自己如此殘忍?」
「你是否又知道……」她雙拳握緊,喉嚨哽著,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嗚咽聲:「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是啊,有你為我所做的鋪墊,我躲過了那一屆選舉,醜聞事件後聯邦中央迫切需要能代表民意的議員上任,我出身監察院,沒有人的履歷比我更乾淨,更滿足他們的需要,於是毫無懸念地,我順利進入上議院。」
「而剛好那一屆,是霍希亞當政。他同你多年好友,又親眼目睹了你為聯邦做出的壯烈犧牲,我作為你的同窗室友,隻是單單站在那裡,就比旁人更多了一份優待。」
「所以進入他組建的內閣,也是如此順理成章。」
「阿萊,你看,」埃薇爾深深吸了一口氣,苦笑著:「我這一生的輝煌,都同你有關;我的坦途,是由你鋪就。」
「阿萊,為什麼。」
最後,她輕聲地問。
這一天,她說了太多太多,那些百轉千回的心緒,那些啃噬她心臟的情緒,全部膨脹滿溢。
從很久之前開始,埃薇爾就知道自己站在危險邊緣。
她承受著莫大的道德、感情負擔,溫爾萊的死亡讓她日夜難安,且隨著她在政途上的成長、眼界的擴充套件,她發現地真相越來越多,心底的罅隙也愈來愈大。
人的內心是不能承載過量的情緒的,埃薇爾早已感覺,自己瀕臨崩潰。此番來凱南,除了上級要求,也是她自己打報告想要前來。
那一天,她站在執政官麵前,遞出自己的申請報告。
執政官那雙黑色瞳孔冷漠地端詳自己兩眼,好像已經洞察她內心的想法,卻也隻是輕扯了唇角,拿起筆,在報告上籤下許可證明。
埃薇爾禮貌道謝,拿起便要走。
男人卻忽然開口,聲音沉冷:「她不會想看到,自己的朋友如此經不起打擊。」
她當時頓在當場,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開啟大門時,身後再次傳來霍希亞冷冰冰的聲音:「還有,請幫我帶一束百合花。」
……
杜萊默然不語,隻是靜靜聽著。
她知道,埃薇爾並非是要一個答案,她所有的情緒積攢數年,一朝決堤,便如泄洪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
杜萊拉著她的手坐下,扶著她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任由她的淚珠肆意滾落,打濕她的肩頸衣服。
這麼多年了,那個曾經野心勃勃的小姑娘即使如今身居高位,也還是保留著一絲純粹,真誠熾熱。
杜萊隻能盡己所能,擁抱她,用自身的溫度確證自己的復活,減輕她內心的壓力。
她擁著埃薇爾,很久很久,彷彿時光都在她們身上慢下來,無限綿長。
不知過去多長時間,哭夠了的埃薇爾沉沉睡去。
杜萊將她扶上床,她如同初生的嬰兒,格外沒有安全感,懷抱著杜萊一隻手臂,箍得緊緊的不肯鬆開。
杜萊也就由她環著,另一隻手輕拍她後背,緩慢而寧靜。
直到埃舍爾再次前來敲門,他瞥了眼沉睡中都依賴杜萊的姐姐,再看向杜萊便有諸多不知所措。
埃薇爾的言語質問聲聲泣血,落在埃舍爾耳畔便如驚雷炸響。
過載的資訊量讓他整個人都停止了思考,這會兒再對上杜萊沉靜的目光,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有種「果然如此,一切都說得通了」的頓悟感。
「怎麼了?」杜萊問。
果然,元帥就是最聰明最厲害的,自己才來呢,她就知道有事情發生了。
「杜……元帥,」他低下語氣:「越上將……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