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會大廈。
霍希亞站在落地窗前,手邊是熬夜後的咖啡,光腦螢幕上滾動著幾份加密簡報,最上方是柯崇提交的邊境小組人員名單。
杜萊的名字列在首位。
他看了一會兒,移開目光,通訊請求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序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霍希亞按下接聽鍵。
「執政官閣下,」螢幕那端,帝國皇帝序黎神態閒適地倚在椅背裡,手邊一盞清茶正升起裊裊清霧,「聽昭然說,聯邦近來的聯賽似乎出了些意料之外的狀況?」
霍希亞神情平淡,「聯邦內務,不勞帝國費心。」
「朕也不想過問,」序黎將茶盞輕輕推開,笑意若有若無,「隻是我帝國亦有數名學員受邀參賽,賽程中途突遭變故,至今未獲詳細說明。朕身為帝國君王,總該為自家孩子討一句交代。」
他頓了頓,唇邊銜著淡淡笑意,「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霍希亞沒有接這話,隻道:「陛下有話不妨直說。」
序黎便笑了,像遇見預料之中的落子,他也不急,將茶盞徹底推開,換了話題。
「卡戎邊境的貿易協定計劃,朕翻了翻舊檔,稅率條款的那部分,似乎還留有一些可議的餘地。」
霍希亞看著他,沒有應聲。
序黎便繼續說,語氣從容像談論天氣,「朕不是序零,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朕隻要看得見、算得清的利益。」
「邊境協定的稅率,」他緩聲: 「朕希望重新談。」
霍希亞沉吟片刻,「那麼,之前與陛下討論的那件事——約束令妹的提議,陛下可有決斷?」
「有。」序黎答得乾脆,「恰好帝國邊境近期星盜活動趨多,派零去清剿最為合適。既能為帝國分憂,也可讓她打發這無聊光陰。」
他的尾音微微拖長,笑了笑,語氣加深,「如此,誠意可還夠?」
霍希亞扯了下唇角,「希望陛下說到做到。」
他停頓片刻,光屏上的資料流無聲滑過他的側臉,將那一瞬的冷硬襯得更分明,「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提前說明。」
序黎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卡戎邊境即將進行的貿易協定簽署儀式,」霍希亞一字一頓,「我不希望看見序零出現。」
光屏兩端俱是寂靜。
序黎眼中的笑意淡去些許,卻沒有立刻開口。
霍希亞繼續道,「聯邦工作小組屆時會在邊境執行任務。若序零恰好在同一片星域活動——無論是有意還是巧合,萬一發生什麼不愉快的意外,恐怕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序黎饒有興致,「執政官這是在敲打朕?」
「就事論事罷了,」霍希亞迎上他的視線,冷笑,「陛下難道不知道,舊約之事在聯邦掀起了多大風浪嗎?又有多少聯邦公民,對你帝國總司令的無禮之舉有多憤怒和激動。」
序黎垂下眼,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幾息後,他抬起頭,笑意重新浮現,「好。」
「卡戎協定簽署期間,零不會出現在那片星域。」
他的語氣恢復慣常的從容,「朕一向守信。希望聯邦這邊,也能讓朕看到同等的誠意。」
霍希亞淡淡頷首,「自然。」
序黎點了點頭,正欲切斷通訊,忽然停頓一下,目光掃過他的身後,眉梢極輕地揚起,「執政官閣下,近期的精神狀態,似乎好了不少。」
霍希亞順著他的視線側首,隻見辦公桌旁陽光傾瀉最盛的一角,靜靜擺放著幾小盆薄荷。
翠綠的葉片擠擠挨挨,一叢叢長得茂盛繁榮,陽光穿過落地窗,落在葉片上,綠得幾乎透明,葉脈清晰如細小的河流。
霍希亞收回視線,端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冷透,苦澀從舌尖蔓延,他麵色尋常,「這就不勞陛下關心了。」
序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視線還停在那些薄荷上。
他想起許多年前的一件舊事。
那一年,那人曾站在帝國宮廷西側的花園裡,彎腰撥弄薄荷葉片。夕陽從她身後落下來,把她側臉的輪廓鍍成淡金色。
她說,自己聯邦宿舍的窗台上也有一盆,養了很久,從一根枝條養成了蓬蓬一叢。
她說那話的時候,序零正蹲在不遠處摘薄荷葉子,摘了滿滿一捧,湊到鼻尖嗅。
序黎沒有管她,他在看溫爾萊,看了很久。
後來他想,那大概是他離「把這個人留下」最近的時刻。
可她還是走了。
序黎垂下眼簾,若有所思,再抬眼笑意浮起,「都說時間能治癒一切,看來執政官大人,也終於要從那場陰霾中走出來了。」
「嗒。」
杯子落在桌麵上。
霍希亞迎上他的視線,不鹹不淡,「我想,我和陛下的私交,還沒好到去探討這些私人問題。」
序黎笑了笑,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幾盆薄荷,聲音放輕,「執政官,朕沒有冒犯之意。」
「隻是有些事,朕不得不提醒你,」序黎換了個姿勢,倚進椅背,姿態閒適得近乎慵懶。
霍希亞沒有開口的意思,序黎便繼續說下去,
「聯邦正在新建的樞紐寧靜海,是原氏財閥全程把控建造。近些年來,原氏的觸角已遍佈整個星域,深入經濟和科技的各個領域,甚至上次,原成玉還親自致訊於朕,希望重新洽談兩國邊境商業往來合同。」
他的目光始終看向霍希亞,「如今就連如此規模的邊境備選樞紐建造,都由原氏把控……」
序黎停頓一下,「執政官閣下,真的沒有半分疑慮嗎?」
霍希亞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陽光傾瀉,落在他的肩章上,落在他身後的薄荷葉片上。
序黎便又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溫和許多,帶著幾分感慨,像談論一件舊事。
「哦,朕忘了。」他慢條斯理,語氣溫和,「眾所周知,原成玉可是小萊身邊最信任的人。」
他刻意放緩了那兩個字,小萊。
「縱然當初小萊將他踢走,」序黎尾音微微拉長,「他又怎麼會背棄溫爾萊的意誌呢。」
「說完了?」
霍希亞將咖啡往旁邊推開寸許,瓷底與桌麵相觸,輕而穩。
「寧靜海專案,」他說,「立項時在聯邦議會走過十七輪辯論,科技方案經科學院七次論證,預算由三個獨立審查機構交叉覈查。從啟動至今,沒有任何一級監管機構提出問題。」
「至於原成玉本人——」霍希亞說,目光如常冷淡強勢,「他的忠誠給誰,是他自己的事。」
序黎與他對視。
半晌,他輕嘆,「朕有的時候會想,小萊沒有生在我帝國,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手邊的茶涼透了,序黎沒有看它。
「罷了,邊境稅率的事,聯邦既有誠意,帝國也不會無端生事。細節回頭讓下麵的人對接便是。」
「至於零——」
序黎唇邊的那點笑意淡盡,剩下一層平靜的空茫,「朕說過的話,不勞執政官再提一遍。」
霍希亞微微頷首。
光屏熄滅。
辦公室重歸寂靜,霍希亞看向桌上的薄荷,陽光落在葉片上,綠意盎然,沒有一絲枯萎的痕跡。
他的眼神柔和下來。
通訊對麵。
序黎在椅中靜坐良久。
侍從官遠遠候在門邊,垂首屏息,不敢近前。
片刻後,序黎輕嘆著笑:「薄荷。」
他重複一遍這個詞,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什麼。
侍從官沒聽清,試探著上前一步,「陛下?」
序黎沒有答話,他望著那盞涼透的茶,水麵無波,葉片沉在盞底。
以前那人在帝國的時候,總說宮廷的花匠不懂修剪,薄荷長得太亂。她說聯邦宿舍上的那一盆,她養了很久,從一根枝條養成蓬蓬一叢。
她說這話的時候,序黎沒有認真聽。
他隻顧看那人的側臉。
窗外是帝國的暮色,窗內是那孩子漂亮又張揚的眉眼。
那一刻序黎想,無論這盆薄荷在聯邦養得多好,他總有辦法把人留下。
可後來她還是走了。
序黎又低笑一聲,笑聲很輕,像茶盞裡早已散盡的水汽。
他起身走到窗邊。
帝國宮廷的窗外沒有薄荷,他親手拔了。
那時他想,不過是一盆草木,根不在這裡,枯榮與他何乾。
如今他站在這兒,卻想起那年暮色裡,溫爾萊低頭撥弄葉片時,指尖沾上的那一點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