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杜雲陽回去前,杜萊再次回頭仰望廣場中央那座巨大的紀念碑。
視線順著碑身堅硬的線條向上,再平推出去,便落在了聯邦大廈的最高層——那排熟悉的窗格中段,透出明亮的光。
那是她從前出入過多次的場合,執政官辦公室。
微塵係統的風波剛定,此刻的霍希亞與原成玉,想必仍在處理那些善後工作。
回到軍校宿舍後,杜萊按下開關,暖白的光線灑滿房間,幾乎同時,腕間的光腦「叮」地一聲響。
新訊息來自弗納利,是一份肯特的調任檔案。
而在這條訊息上方,兩小時前的記錄裡,靜靜地躺著一份來自哈伯星杜家的詳盡調查報告。
弗納利,確實足夠敏銳。
從霍希亞的保護指令到她在微塵係統中的表現,這個聰明人立刻嗅到了她「偏遠星人」身份下的不協調。順藤摸瓜,竟也一路查到了杜家堂叔這條線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在真相浮現之前,他大概以為那隻是霍希亞鋪設的偽裝的端倪,於是不依不饒,掘地三尺。
卻萬萬沒想到,會是她。
當然,如果「杜萊」這個名字和過往皆是虛構,那麼這具身體的真實來歷,就成了又一個危險的謎題。
杜萊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手掌上。這幾個月來,力量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骨骼血液間滋生,糾纏多年被認為無解的基因病無聲消融,精神力的疆域一日千裡地擴張……
所有這些奇蹟般地轉變,似乎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彼岸體。
隻有這樣,才能解釋這重重疑點。
杜萊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從外套內側口袋裡取出那枚小巧的金鑰卡,冰冷的金屬邊緣抵著指腹,卡麵流轉著暗澤。
彼岸體、微塵係統、迷霧重重的蟲族主腦、難以對付的異種……宿晏回,在這張錯綜複雜的網裡,你究竟握著哪一根線頭?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
「咚咚。」
輕輕的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杜萊將金鑰卡收回,起身開門。
「喵嗚」一聲,一團雪白柔軟的影子帶著熟悉的氣息,輕盈地躍入她懷中。
杜萊雙手接過,掌心陷入布偶貓豐厚綿密的毛髮裡,她撓了撓小八的下巴,小傢夥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她這才抬眼看向門外站著的人。
「微塵那邊都處理完了?」
「基本妥當了。」
原成玉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深灰便裝,少了幾分白日的鋒銳,身形修長清挺,他沒有戴眼鏡,和小八如出一轍的湛藍眸望過來,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現場傷員全部送去治療,星網輿情已引導平穩,各軍校的善後安排也已下發。」
「霍希亞那邊呢?」杜萊又問,手指無意識梳理著小八背上的毛。
原成玉的目光越過她的肩頭,短暫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他應該已經休息了。」
杜萊頓了一下,意識到對方或許沒有完全理解她詢問的側重點。但既然這會兒能放心睡覺,想必棘手的問題都已解決,她便不再追問。
前往澤卡亞特星係前,為了不讓原成玉起疑,她將小八送回他那裡暫養,眼下去邊境還需準備些時日,接它回來倒是正好。
她又低頭蹭了蹭小八毛茸茸的頭頂,再抬眼時,發現原成玉仍立在門口,沒有離開的意思,隨口問道,「明日的工作不忙?」
原成玉的目光先是在光線不足的走廊裡掃了一圈,然後才落回她臉上,提議道,「軍校宿舍畢竟條件有限,你的元帥府,我已讓人去收拾妥當,這段時間不如回那邊居住,更舒適些。」
「不必了,」杜萊搖頭,「現在不知道有多少目光盯著那裡,回去反而惹眼。」
「或者,去我那裡?」
原成玉神色如常,臉上一派正經清冷,「關於微塵的後續資料研究,還有邊境寧靜海樞紐的建造,有幾個關鍵點想和你當麵敲定。去我那邊,討論起來也方便。」
杜萊沉吟片刻,想起今日的事情,她雖然沒有再刻意隱瞞,但也無意在此時引來更多探究的目光。
住到原成玉那裡,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受關注程度,無異於將自己置於聚光燈下,「算了,過不久就要動身去邊境。微塵的事,按計劃持續跟進就好。至於寧靜海樞紐,你同霍希亞商議決定便是。」
原成玉靜默了一瞬。
走廊頂燈的光線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投下柔和的明暗,那慣常清冷疏離的氣息,似乎也被這暖色沖淡許多。
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愈發溫和,「那……現在我能進去討杯水喝麼?」
他抬眼看向她,藍眸清澈,「忙了一整天,還沒來得及好好喝口水。」
「……進來吧。」杜萊側身讓開。心裡那點隱約的異樣感浮現,卻又說不出具體原因。
兩人進了屋,杜萊將小八放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轉身去倒水。
兩杯清水被放在小茶幾上,她在單人沙發裡坐下,想起剛剛正思索的事情,「宿晏回的生平資料……幫我蒐集一下。」
「好。」原成玉應得很快,他拿起水杯,卻沒有立刻喝,「他一向很神秘,就目前所知,和柯崇是多年好友,其他親屬脈絡幾乎是一片空白。」
杜萊喝了口水,想了想,「柯崇那裡,恐怕已經挖不出太多線索。」
兩人就著這個話題簡單交換了幾句看法,都明白急不得,便先擱置下來。
見原成玉將空杯放回茶幾,杜萊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早點休息。」
「……嗯。」原成玉垂下眼睫。
杜萊率先起身,走到門邊為他開啟門。
門剛一拉開,外麵走廊的光線湧進來,同時映出三張熟悉的麵孔。
「阿萊!」
伏韻眼睛一亮,興奮地道,「你終於回來啦!我們等了一會兒了!」
容令白提起手上的吃食,示意:「給你帶了吃的。」
辛毓笑著解釋:「剛剛我們碰到雲陽了,他說你回宿舍了,我們就過來啦——你今天去哪兒了?出了微塵都沒看到——」
她流暢的話語,在目光觸及杜萊身後那個身影時,陡然卡在了喉嚨裡。
身旁,伏韻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凍結,容令白提著紙袋的手也微微一頓。
三個人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齊齊越過了杜萊的肩膀,落在她身後房間裡,那個正放下水杯,神情平靜的男人身上。
空氣在這一刻被抽空了。
伏韻張大嘴巴,驚訝地倒退幾步;辛毓眼睛瞪大,視線難以置信地在原成玉和杜萊之間快速移動;唯有容令白的神色顯得平靜稍許,但眼中仍有震動。
伏韻結結巴巴地開口,「原、原……」
這張臉,對聯邦任何一個稍有關注時事的人來說,都絕不陌生。
原氏財閥的掌舵者,少年時期便與霍希亞、斐洛維等人齊名的傳奇人物。後來那段放棄家族產業,追隨溫爾萊元帥白手起家建立十三軍、又在其鼎盛時期被一紙命令卸任、最終回歸家族並帶領原氏走向新巔峰的曲折經歷……早已成為星網上經久不衰的談資。
而圍繞著這個名字與溫爾萊元帥之間的各種愛恨情仇的揣測與權力之爭的想像,不知養活了多少寫手和營銷號。
原成玉對三人微微頷首,態度是無可挑剔的禮貌與疏離,「你們好。」
伏韻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又迅速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辛毓的臉上一片空白,隻剩下全然的茫然與震驚。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杜萊同學。」原成玉麵色不變,聲音平穩地給出解釋,「深夜冒昧來訪,打擾了。隻是關於加入我們集團技術團隊的邀請,希望你認真考慮。」
他步履從容地走向門口,經過彷彿化成雕像的三人時,他腳步微頓,禮貌道:「夜色已深,各位也早些休息。」
直到那抹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轉角,伏韻才猛地關上門,轉身抓住杜萊的手臂,壓低聲音卻壓不住情緒:「阿萊!是原成玉!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原氏掌權者啊!我的天吶,為了邀請你加入原氏,他居然親自來宿舍找你嗎?!」
辛毓也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語氣帶著遲疑,「可是……就算是邀請,這個時間點,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哎呀,你想想,人家是什麼身份?說不定是人家老總白天日理萬機欸!隻有晚上才能抽出一點空啊!」伏韻還處於興奮當中。
辛毓看向她,「你哥不是越上將的副手麼?平時也見不到原總嗎?」
「基本見不到,」伏韻搖頭,「你們也知道那些傳聞……原總和十三軍的關係,一直很微妙。不過最近聽說,原氏和十三軍有了合作,上次原總還親自去過十三軍指揮部見越上將,關係好像破冰了不少。」
她們聊著聊著,便有些跑偏了。
容令白已經走到餐桌邊,抬了抬手上的食盒,問杜萊,「晚飯吃了嗎?給你帶了一點小食,來吃點。」
「好。」杜萊隨她坐到餐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