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門無聲關閉。
門外,最先開口的上將抹了一把臉,低聲說,「我現在相信,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在戰場上發光的。」
旁邊有人反問,「她真的隻是一個普通軍校生?」
沒有人吭聲,但那份無聲的震撼,每個人都聽懂了。
杜萊的話剝去所有政治修辭,核心尖銳——
為什麼那個空懸五年的位置難以被填補?
因為元帥的威信從來不隻是軍銜,而是由無數士兵與軍官用鮮血和勝利澆鑄出來的、來自本能的信任。
聞永思感覺呼吸發燙。
他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第一次清晰認識到,自己與裡麵那個人之間,隔著的不隻是天賦或能力,更是星辰大海般遼闊的、關於戰爭與責任的理解。
他垂著眼,布滿皺紋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軍裝袖口上一枚極不起眼的舊徽記——那是很多年前某次邊境衝突後頒發的紀念章,當時他還是個中校。
——
室內,光線柔和。
柯崇關上門後,走到一旁的小型飲品機前,片刻後端來兩杯水。
其中一杯放入了兩片新鮮的薄荷葉,推到杜萊麵前。
翠綠的葉片在水中緩緩舒展,釋放出清冽的氣息,杜萊的目光在水麵上停留一瞬。
等到杜萊端著水杯喝了一口後,柯崇才笑嘆口氣,慢悠悠道,「你今日的話真是……句句見血啊。」
杜萊走到窗邊,樓下如模型般規整的軍部廣場上,有軍官正在走動,有懸浮車無聲滑過。
「我隻是瞭解他們。」杜萊說,「瞭解他們的算計、顧慮、還有恐懼,因為我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的確,你也看到了,」柯崇頷首,手指交疊放在膝上,「現在的軍部,表麵是輪值製度的爭執,其實是失去重心後的茫然和各自為政的隱患,需要有人提醒他們,什麼纔是根本。」
「所以,你就搭了這個剛好合適的台子?」杜萊回頭,似笑非笑,「柯校長,你這導演做得,可不算太隱蔽。」
柯崇溫煦地笑,沒有否認。
「機會難得啊………有些聲音,由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場合發出,效果最好。我隻是提供了一個可能性。至於你會說什麼,說到什麼程度。」
他深深看了杜萊一眼,「我並沒有把握。畢竟,你現在是『杜萊』。」
「我是杜萊。」她清晰地重複,「這一點,目前不會變。」
空氣安靜幾秒。
「我明白。」柯崇點了點頭,神情多了幾分鄭重,「你有你的節奏和要做的事。」
「但是,」他聲音微微壓低了些,話鋒一轉,「今天休息區的那幾位,包括麥考利,背後代表的,遠不止他們個人。輪值製度的弊端,在和平年代像潛伏的病灶,不痛不癢。可一旦外部壓力增大,這病灶就會化膿、潰爛。」
杜萊握著水杯望遠,軍部大樓的燈光在夜色中如同堅不可摧的堡壘。
她聽到柯崇繼續說:
「最近幾次邊境的非法行動異常頻繁。原本同帝國準備簽訂的邊境和平貿易法案,也因為……帝國總司令的這一出鬧劇而陷入僵局。前幾次軍政會議裡,已經有人提出『戰時緊急指揮權』的構想,隻是聲音還小,上不了檯麵。」
「用危機,甚至製造危機,來倒逼權力結構的改變。很老的把戲,前提是,危機可控。」
杜萊說到這裡,意識到柯崇接下來的話,恐怕纔是此次會麵的關鍵。
「問題就在於,」柯崇的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危機可能正在變得不可控。」
他從空間鈕裡調出一份高度加密的簡報,投影懸浮在兩人之間,隻有標題和幾個關鍵詞,但已足夠驚心。
簡報標題:邊境非法活動異常分析及潛在關聯威脅評估
在下方的關鍵詞中,有一個詞被標紅加粗,刺眼地跳動著——
異種能量反應。
「異種?」
「是的。」
柯崇的神情徹底嚴肅起來,「不是泛指那些因輻射或實驗意外產生的變異生物,而是指……某種更古老、難以理解的存在。它的能量特徵、行為邏輯等,都迥異於我們已知的碳基生命範疇。」
他操作著投影,調出另一組被層層加密的模糊影像,那是一些極端扭曲的能量讀數,以及幾張難以辨別的陰影照片,充滿令人不適的感覺。
「根據目前探測的內容,它們造成的破壞往往帶有某種……汙染或畸變的特性,不僅是物理層麵,有時甚至涉及空間穩定性和生物精神力。」
杜萊微微沉吟,「軍部目前知道的人有多少?」
「相對較少,隻有部分高階將領掌握具體細節。」
「但目前已發生多次邊境事件,恐怕瞞不了太久。」 柯崇將一疊厚厚的加密資料拿出來,遞給杜萊,「最近的一次,巡邏艦隊追蹤一批身份不明的走私船,進入一片湍流時,感測器短暫捕捉到無法識別的生物訊號,隨後走私船連同我們的一架偵察機徹底失蹤……」
在柯崇細緻的敘述聲中,杜萊快速翻看著這疊厚厚的資料,報告顯示,近兩個月來,異種的活動頻率顯著上升。
翻頁間,她的指尖驀地停住。
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
幾乎同時,柯崇的話隨之響起,「……還有上一次,越昂之在澤卡亞特星係發現的那座異教團教堂,就曾出現被汙染畸變的人類和一尊不明雕像……」
杜萊垂眸,將這部分報告仔細看完。
「……大概就是這樣,邊境地區的異種能量活動太頻繁,這很不正常。」柯崇總結。
「我知道了。」杜萊合上資料,站起身,「具體細節我帶回去研究,有其他訊息,及時向我報告。」
「好。」柯崇點頭,隨她站起來,想起什麼,又取出一枚小巧的實體金鑰卡,推到杜萊麵前,「這是宿晏回留下的。你知道,他癡迷於收集各種孤本、殘卷。他公寓裡的大部分資料你已經數位化。」
說到這裡,柯崇難免有些心虛。
畢竟他曾把杜萊當免費勞工使,難怪埃薇爾知道後,隻給了他一個冷眼。那時他隻以為,杜萊是埃薇爾的心腹……
杜萊接過金鑰卡,「這裡麵是什麼?」
「據他說,關聯的是他不輕易示人的私人珍藏。」柯崇回憶道,「這是他失蹤之前交給我的,隻說放我這兒暫存。」
他看一眼杜萊,「知道你回來,我就明白它的歸屬了。」
杜萊端詳著卡麵上陌生的紋路,「地址呢,在哪兒?」
柯崇微笑,「我不知道。」
杜萊看向他。
柯崇笑意加深了些:「我想,你總會知道的。」
杜萊點點頭,收起金鑰卡,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