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結束躍遷,停留在星塵帶邊緣。
通道開啟,一股陳腐氣味瀰漫過來。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這座監聽站早已廢棄,停轉的太陽能板支離破碎,主結構外殼布滿了流星撞擊的瘢痕,隻有幾處應急能源泛著暗淡幽光。
「以前在邊塞,有一種探測儀。」
杜萊踏上殘缺的地板,一邊走一邊道,「用於偵察蟲族工兵在地底挖掘的通道。它們會發出一種特定頻率的聲波,遇到空洞,回聲頻率就會發生細微變化。經驗豐富的偵測兵能靠耳朵從無數雜音裡分辨出那種空洞的迴響。」
斐洛維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光石般的眼底浮起一絲笑意,「那阿萊一定也能做到。」
「嗯,」杜萊點頭,撥開枯藤般垂落的線纜,停在主控室中央,抬頭望向破碎的穹頂,「這裡的寂靜,很像那種迴響。」
斐洛維走到她身側半步,手中的便攜光源劃破黑暗,照亮前方許多斷裂的感測臂杆。
他將光源對準其中一片相對完好的區域,那裡有幾個破碎的儀錶盤,指示燈罩子大多破碎,露出後麵黑黝黝的窟窿。
「就是這裡了。」他關閉了便攜光源。
絕對的黑暗瞬間吞沒一切。
隻有穹頂露出的、極其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廢墟模糊猙獰的輪廓。寂靜變得更加純粹,也更為壓迫。
杜萊站在黑暗中,沒有動。
她能感覺到身邊斐洛維的存在,聽到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
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廣袤的、均勻的白噪音,如同這座監聽站死亡後綿長的餘音。
「跟我來,」斐洛維的手伸過來,溫熱的手指輕輕圈住杜萊的手腕。
他靠近杜萊耳邊,壓低的聲線透著一點清亮笑意,「機會難得,請讓我顯擺一下。」
斐洛維牽著她,在絕對黑暗與盤踞的線纜廢墟中快速穿行。杜萊能感覺到他的步伐穩而疾,掌心滾燙。
幾秒後,他們停下。
「稍等,我找找開關。」黑暗中傳來他的嘟囔,接著是幾聲不緊不慢的、用手指關節叩擊不同金屬的輕響,像是在試音,隨後是更為流暢、富有節奏感的撥動與按壓聲。
「啊,在這兒。」斐洛維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又飽含愉悅。
「嗡……」
低沉的共鳴從腳下傳來,下一秒,光毫無徵兆的亮起!
深藍近乎墨黑的外壁,從最邊緣開始,蜿蜒流淌起幽藍色的能量光紋,那光紋似星雲流淌,沿著早已設計好的古老迴路奔騰、匯聚,最終在整個半球形的穹頂內部交織!
隨著光流奔湧,龐大而古老的音訊解析係統被強行喚醒一角。
環繞立體聲發出嘶啞的震顫,將此刻這片星塵帶中人類無法直接捕捉的聲音——星塵塵埃的摩擦、遠處恆星輻射的微弱嗡鳴、臨近星雲緩慢旋轉的波動……
所有這些「宇宙的噪音」,被係統以一種失真卻宏大的方式轉化、混合、放大,形成一首背景交響曲!
它不悅耳,充斥了雜音、嘯叫和破碎的電子混響,卻浩瀚而蒼涼,滿是蠻荒的律動感,與頭頂幽藍流淌的光河交織,彷彿一場短暫而爆裂的即興爵士!
斐洛維退後半步,回到杜萊身側,幽藍的光映亮他側臉的輪廓。
他微微仰頭欣賞穹頂的光河,姿態放鬆,唇角慵懶的笑加深了些。
「阿萊,這個地方,」他側過頭,「設計之初有個冗餘的能量中繼核心,和一套獨立的聲音採集轉化係統。理論上,就算主係統報廢了,它們也能靠零星能量獨自執行一會兒……就像某種頑固的條件反射。」
他抬起手,指向光華最盛處,那裡光紋正在緩慢旋轉,如星渦流轉。
「一百七十年前的設計師,大概想像過,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裡,某個小值班員偷偷啟用它,給自己放首小曲,壯壯膽。」
「而我今天把它挖了出來,還預充了我飛船上三分之一的應急能源。」
他轉向杜萊,眼中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神采沉澱下去,流露出底下更清澈專注的底色,在幽藍光芒中亮得驚人,「阿萊,你說這裡像空洞的迴響。沒錯,它是廢墟,是空洞。」
「但空洞的迴響——」他加重語氣,指向周圍奔流的光與耳邊轟鳴的宇宙之音,「隻要你願意往裡麵砸進足夠多的能量,就能讓那些還沒徹底腐朽的「骨頭」響起來!」
「阿萊,我不是來帶你看什麼偶然,或者說明什麼道理,」他上前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在變幻的光影中無聲拉近,「我是來告訴你——」
「哪怕你已經見過更盛大的煙火、身上繫著數不清的羈絆——」
他話音未落,頭頂那旋轉的渦流彷彿達到某個臨界點,猛地向內收縮,然後——
「嗡!!」
幽藍光球在穹頂悍然綻放,閃爍著短暫而淒艷的光芒,音訊係統發出了最高亢、混雜、磅礴的一聲嘶鳴,彷彿宇宙在這一刻的嘆息!
光與聲的巔峰隻維持了一剎那,便似燃盡的焰火,急速黯淡、消退。
光河枯竭,轟鳴嗚咽,最終重歸寂靜。
黑暗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深邃濃重。
寂靜中,斐洛維輕輕撥出一口氣,一字一字鄭重道,「——我也想為你,炸出一場短暫的光。」
他緩緩補完後半句,舉重若輕,「哪怕用盡我帶來的所有能量,哪怕隻能照亮廢墟的一瞬。」
「這光沒用,這聲音嘈雜,這地方明天依舊是個破銅爛鐵,」他的聲音真摯,「但剛才的三十七秒,它為你亮過,響過。」
他不再說話,似乎在等待,又似乎隻是和她一起,浸泡在這光芒燃盡後更加濃稠的黑暗裡。
片刻的靜默後,杜萊的聲音響起,「斐洛維。」
「嗯?」
「空洞是始終存在的,」她轉向他聲音的方向,儘管看不見,卻似在直視他的眼睛,「其實重要的不是填滿它,而是帶著它繼續往前走。」
「還有,」她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如星芒在黑暗中一閃,「下次儲備能源,記得留足回程的量。」
斐洛維在黑暗中驀地怔住。
隨即,他低低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和一種近乎眩暈的暖意。
「遵命,我的元帥。」
好半晌,他帶著濃濃的笑意應道,摸索著重新開啟了便攜光源。
柔和的光暈亮起,照亮彼此的臉。
杜萊看著他,忽然彎起了唇角。
斐洛維下意識偏過頭,抬手用指節不甚自然地蹭了蹭鼻樑,卻掩不住那從脖頸蔓延至耳根的薄紅。
「阿萊……」他低聲喚道,試圖維持最後的一點鎮定。
「嗯,沒事。」
杜萊斂起笑意,目光自然地移開,假裝沒看到他燒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