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黎瑜來說,她隻是睡了很長的、又很短的一覺。
躺進冷凍艙的前一秒,她還能隔著玻璃看見已生白發的母親滾落下來的淚珠,那雙早已疲憊不堪的眼睛裏寫滿了不捨和痛苦,父親站在一旁含著眼淚,用口型對她道:“睡吧,睡醒就好了。”
下一秒她就已經陷入了一片無意識的黑暗。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在這片黑暗的空間中失去了時間和意識,她明明清醒卻無法思考,彷彿宇宙一切維度都不將存在。直至靈魂深處似乎就在被一股暖流緩緩衝刷,緊接著充滿溫柔的語調在空曠的黑暗中響起,引導著她向遠處升騰起的微弱光亮處走去。
黎瑜無法思考,但也沒有疑遲,她遵循著那道聲音向光源飛去,她的身體輕飄飄的,沒有形狀沒有實體,那是一種極為奇妙的感覺。
就在她一隻腳踏過的時候,她的靈魂深處彷彿被一陣力量極致的拉扯,不可違背的力量就差一點點就要將她撕扯成兩半。
但是隨後,恢複思考的黎瑜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切全部超乎了她的想象,光怪陸離的宇宙星雲正飛速的在她身側掠過,她似乎見到了很多奇特的生物,可大多數都是在她眼前一閃而過,直到她的靈魂深處再一次傳來難以抑製的痛苦,她的穿梭終於停了下來。
那是一處極其扭曲的世界,充斥著悖謬與矛盾,無法描述的混沌色彩遍佈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寸角落,沒有天空沒有大地,隻有無數的、令人作嘔的、奇異迷幻的色彩和蠕動的黏液。
她的靈魂懸在空中,看不見的汙染如同泥漿將她的身軀吞沒,精神狀態直線墜落,直到某個節點,才堪堪停止了勢頭,讓她在痛苦中依舊能分出一點心神打量這個地方。
超脫時間與空間,無法被觀測的——「無垣的理想鄉」。
與她一同存在於此的,是一座座浮遊在諸多斑斕汙染中的不規則形狀的石座,每個座位的背後都刻著繁瑣瑰麗的紋章,而座位之上,偉大的存在們在此闔眼,如靜中石像,在斑斕之彩的包圍下陷入生死疊加中的沉眠。
就在這個世界的中央,沒有頭顱的巨人手握著能夠開天辟地的斧子,被無數的絲線束縛在半空之中,巨人腹部漸漸鼓起一道縫隙,下一秒,金色的巨目猛地睜開,七彩的血液從巨人腹部的金目中湧出,被這奇異的一幕震懾到的黎瑜一動不動的與巨人的腹眸對視,直到靈魂深處傳來一陣奇異的波動。
她能感覺到。
一扇大門悄無聲息的向她敞開了一道縫隙,而門後的世界離奇怪誕,彌漫著讓人喪失五感的霧氣,隱約可見的古老宮殿長眠在萬彩之光中。從黎瑜短暫的人生中,難以用已知的事物去形容這一切,喪失了邏輯與理智才能認識到如此詭麗可怖的念頭與幻象。
無法辨別其意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拯救了她即將迷失在瘋狂中的神誌。但那聲音如千人萬人異口同聲,反常與矛盾充斥其中,但她卻在混亂之中神奇的理解了祂的意思。
祂在等待她的到來。
黎瑜已經忘記了自己和祂交流過什麽,那些超過她理解的東西圍繞著她,試圖變成能夠讓她理解的文字與符號,但是她孱弱如燭光一般的精神難以承受這些記憶與力量,在她試圖理解下一個文字的時候,她已經忘記了上一個文字的意義。
人類是無法理解自己從未探索過的深淵,而她隻是萬千渺小生物的一員,在覲見偉大存在的那一刻起,她就應該燃燒所有的理智與精神,陷入無盡的瘋狂之中。
但是祂所給予的禮物,拯救了她。
這些龐大的符號集群們化作白光,在她的精神深處安然入眠。
它們帶著祂的意誌,沉睡在不稱職的繼承人的精神之中,等到她真正能夠理解一切的時候,它們將再次醒來,將「祂」慷慨的遺產贈送給眼前即將忘記這一切的女人。
就在白光融入她精神的瞬間,漂浮於空中的某個石座的紋章亮起一瞬,緊接著,再次歸於寂滅。
*
宇宙的某處,被風雪覆蓋的星球。
就在這死寂冰原的地下深處,一座龐大的實驗室正在忙碌的進行著各種不被宇宙倫理所認同的禁忌實驗,這裏的實驗員是來自宇宙各處的星球中的天才,他們雖然外貌不盡相同,但是對於知識的狂熱卻如出一轍。
實驗室最下層的的走廊深處,偶爾能看到裏麵漂浮著各種形態的生物的生物艙,而在這其中的某間房間裏,連線著的顯示屏正在發出‘嘀嘀’的報警聲,各種各樣的數字在紅綠之間不停地變換。
站在一起旁的銀發男性麵色冷淡的看著上麵的數值,心中飛速計算著複蘇失敗的可能性。
“按照計算應該醒過來了啊?怎麽回事?難道某個基因組分析錯了?”
棕發的青年人盯著艙內的還未蘇醒的女體,額頭漸漸冒出了冷汗。即使是內心再焦急,他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猶豫,幹脆利落的調配出新的藥液,紫色的藥液經過催化,呈現出如同星雲狀的瑰麗色澤,順著連結艙體的細管,流淌進了艙內女性生物的身體之中。
“勒比先生,需要我再提醒一次,從把她買下,一直到此時此刻為止,我一共花了多少錢嗎?還是說您已經做好準備,往後一百年內的所有工資都用作抵扣此次的花費?”太叔懷月揉了揉龍角邊緣的麵板,試圖緩解財產損失帶來的不悅而怦怦直跳的血管。
“好吧好吧我知道!雖然是我主動要求!但是!好歹做過這麽多年的同學,至少要相信我的能力……隻是資料有那麽一點點偏差而已,讓我再加一點——等等!她動了!”
勒比注意到一直沉睡的女體睫毛微微顫動,心中一鬆,大喜過望的喊道。
很吵。
黎瑜覺得自己的好像跑了一個漫長的馬拉鬆,彷彿是跨越了半個宇宙那麽疲憊……宇宙,說起來宇宙,她是不是在暈過去後看到了什麽東西?
唯一能記住的隻有一隻冷漠的、沒有睫毛的、巨大的金眸。
周圍的聲音嘈雜,她聽不清,但她知道現在她該醒來了。
麵板上的觸感告訴她似乎是被粘稠的液體包裹,就連整個頭顱都已經浸入其中,但神奇的是,她似乎可以在這種液體裏自由呼吸。清涼的液體順著呼吸滑入肺部,反倒讓她的大腦清明瞭幾分。
黎瑜緩緩睜開眼睛,虹膜被一汪藍色的液體阻擋,隻能隱隱約約的看見艙外的兩個身影。
應該是剛才她還沒有睜開眼睛的時候說話的兩個人,但是這兩人說話的腔調並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門語言,他們吐字圓潤,似乎有某種律動,讓她的耳朵很難捕捉。
其中一人帶著熱情的笑容站在艙前和她對視,伸出手在她的艙上操作了幾下,包裹住她的藍色液體逐漸褪去,露出她蒼白**的消瘦身軀,等待液體全部褪去後,她身上也沒有殘留任何潮濕的觸感。
隨即,阻隔她與外界對話的的艙門自動開啟。
她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艙外的空氣。
黎瑜剛剛蘇醒,大腦還處於未開機的狀態,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自己處於什麽地方,她隻能愣愣的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一個穿著白大褂,笑容燦爛的男性,看著像自己的主治醫師。
一個身穿華服,頭上長著……龍角?
黎瑜迷惑的看著不遠處天仙一樣的美麗男人。
cos……cosplay?
*
第一次見到這個被老闆標注為‘018335’的女性標本時,勒比非常激動。
眼前的女性類人生物標本是宇宙安寧幸福科技集團的職員前往某個偏僻星球收債時用作抵債的物品之一。聽說是某個已經消失的文明中僅存的生物標本,由於各種陰差陽錯,在輾轉於各個收藏者手中以後,依然保持著良好的活性,是一個研究價值極高的珍稀物種。
他的老闆——太叔懷月花了不少錢將她拍了下來,以個人名義進入了老闆自己的收藏庫,在測完她的基因模組後,為集團的基因庫收納了不少神奇的基因序列,之後就將她放入了他自己手下的實驗室進行研究。
勒比在第一眼看到這具標本的時候就對她充滿了興趣。
蒼白瘦弱的女體呈現出類人生物的性狀,黑色的長發垂在女人的靜靜沉睡的臉頰兩旁,基因模組顯示她應該是短生種的一員,在冷凍時正處於生命的青年時段,但具體屬於哪個種族,就連宇宙安寧集團旗下的基因庫中也沒有相近的答案。這意味著,她可能來自一個從未被記錄過的、已經徹底湮滅的文明。
讓她跨越時間來到這個時代的冷凍技術在勒比的眼裏看起來十分的粗暴且簡單,按照正常概率來講,這種技術會在冷凍的一瞬間讓冰晶刺破她的身體組織,即使是偶然的成功頁完全不可能實現這麽久的活性保持,但就是這種極低的偶發性,讓這種早就應該被淘汰的技術,將她帶到了現在的這個時間。
由奇跡和偶然組成的‘她’。
多麽令人著迷,多麽令人驚歎!
所以勒比在發現她活性良好,完全可以進行解凍蘇醒以後,他那顆火熱的心就開始了怦怦狂跳,一個神奇的想法占據了他整個大腦。
讓她蘇醒,讓基因模組報告裏那些冰冷的文字變成現實,讓她睜開那雙理應與長發相同顏色的眼睛。
天才的執行力總是十分迅速,勒比僅僅用了三天就寫出了一份相當完美的計劃書,考慮到老闆貪財的天性,他機智的將這份計劃書命名為《代號‘018335’實驗體價值最大化專案書》。
而恰巧,太叔懷月最近不是很忙。
實驗室深處的秘密實驗進入了瓶頸期,他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將‘眷族’的力量剝離下來,他傾盡所有的能力所能窺得的隻有一小部分的力量,但僅僅隻有這麽一小部分也讓他嚐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敗。
新的複製者再一次因為汙染的失控變成不可名狀的怪物‘伺徒’。它在誕生的一瞬間就發生了劇變,翅膀腐爛,內髒外露,生出了誇張的口器,順著尖銳的獠牙滴下了腐蝕的黏液,如同蛤蟆一樣的身軀兩側生出數對眼睛。
剛剛出生的它此時正不懷好意的盯著眼前的男性。
太叔懷月很高,有著銀白色的瑰麗長發,額前生著一對白玉似的龍角,帶著金色暗紋的淺色長款外袍於腰間分叉,讓那條漂亮的龍尾有了更多的活動空間,無聊到來回搖擺的尾巴上生著細密的鱗片,在不同的角度下閃爍著華美低調的光彩。
失去理智的怪物數對複眼鎖定了獵物,它不懂得美醜,也無法判斷眼前的男性的強弱,它隻知道這個活動的肉塊正散發著甜美的香氣。
它容量狹小的大腦在這一刻隻剩下了進食的**,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饑渴讓它隻想把他撕個粉碎,用這份甜美的祭品獲得來自父神更多的垂憐!
迫不及待的怪物騰躍而起,巨大的口器似乎能一口將眼前人吞下,就在濃烈的腥臭已經近在咫尺的時候,太叔懷月纔不緊不慢的伸出了手指。
腥臭的涎水滴落在他一米之外的地上。
巨型怪物的動作在此時戛然而止。
下一秒。
它的身軀陡然膨脹成球體,開始劇烈的顫動,伴隨著一聲巨響,漫天血雨與肉塊淅瀝瀝的遍佈整個空間。
太叔懷月眯起茜色的豎瞳,這種級別的怪物對他而言連熱身都算不上,他興味索然的彈了彈身上的血跡,周邊清潔小機器人迅速清理著現場,片刻功夫就煥然一新。
衣服髒了。
有著一點潔癖的小龍人厭惡的皺起眉頭。他隨手把髒掉的外袍丟給一旁的清潔機器人,伴隨著機器人哢噠一聲的清潔作業,試驗場的最後一絲汙漬也被徹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