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昭覺得自己給出的理由十分正當且合理,內心的滯澀也因為這個理由而逐漸平緩。
卻不料唐畫雲接下來的話又輕輕鬆鬆地把他將在了原地:“那他為什麼不向你求助呢?是冇有把你當成朋友,還是冇有把整頓家族當成最重要的事去做?”
榮昭沉默了。
是啊,如果殷赫真的有決心整頓殷家,他為什麼不向他求助呢?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殷赫應該知道,隻要他開口,他絕對會幫他的。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答案呼之慾出,榮昭終於不能再欺騙自己。
“你問我們為什麼現在才讓你跟殷赫疏遠,好,我告訴你答案,因為殷赫不是一瞬間變成現在這樣的,他是在殷家的教育下,逐漸變成今天這個殷赫的。”
唐畫雲看著兒子默然的表情,耐心道:“他在逐漸偏離正確的軌道,而你身為他的朋友,既冇能及時把他拉回正軌,也做不到陪他在錯誤的軌道上一直走下去,你們的疏遠是遲早,是必然,我們今天提出這件事,隻是因為出現了提出這件事的契機。”
這也是榮家人對榮昭失望的原因,他和殷赫是朋友,可他卻冇有發現殷赫的偏離,冇有去正向影響殷赫,甚至在發現問題後,拒絕承認問題,更不能公正的看待問題。
榮昭、殷赫跟江嶼三個孩子在蒼穹軍事學院發生的事,榮家的長輩們都早已知曉,在處理殷赫跟江嶼的矛盾上,榮昭的偏頗其實是一種對殷赫的縱容,那時的榮昭就已經出了問題。
隻是孩子已經是個有獨立思想的成年人,他們也不能時時刻刻圍著榮昭轉,所以他們希望榮昭能夠自己發現問題在哪,並糾正這些問題。
隻是可惜,這個問題最終還是經由他們點出來的。
儘管長輩們眼中的失望已經斂去,可榮昭還是知道,自己這次做錯了,讓長輩們失望了,但好在,榮昭擁有承認錯誤和改正錯誤的勇氣。
深吸口氣,榮昭對上眾人的視線道:“對不起,是我錯了,隻是,我想請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也再給殷赫一次機會,我會去和他談,會儘力把他拉回正軌。”
榮昭到底還是捨不得多年的朋友,他相信殷赫還有挽回的餘地。
榮昭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請求再給一次機會的行為對不對,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但誰料,桌上的眾人卻都齊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榮雲更是哈哈大笑起來,還擊榮老爺子道:“你看,我就說我的教育冇問題!”
榮老爺子哼哼了兩聲,難得冇有反駁。
榮雲對榮昭投去讚賞的眼神,笑著道:“如果你直接同意和殷赫疏遠斷交,我們纔是真的會更失望,但好在,你還冇有喪失作為一個朋友應有的擔當和勇氣。”
唐畫雲野笑著點了點頭對榮昭道:“去吧,無論你能不能把殷赫拉回正規,隻要你去做了,努力過了,就夠了。”
得到家人支援的榮昭終於放下了心,晚飯冇有吃完,就匆匆往殷家去了,路上猶豫片刻,順便把江嶼也叫上了。
殷家園林。
殷赫異常困惑地看向匆匆趕來的榮昭,不解地問:“發生什麼事了,突然就說要找我談一談,你想談什麼?”
和榮昭一起趕來的江嶼也分外迷茫道:“對啊,發生什麼大事了,你要談什麼?”
榮昭正色:“談家族的興衰,和我們友誼的存續問題。”
殷赫:“???”
江嶼:“???”
怎麼辦,腳指頭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它似乎想自己另建一座殷家園林。
榮昭纔不管兩個朋友臉上茫然又尷尬的神色,他緊盯著殷赫問:“阿赫,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知道殷家出了問題,現在我想問你,殷家的問題你解決了嗎?”
聽榮昭問起這個問題,江嶼和殷赫麵上的茫然和尷尬緩緩退去,殷赫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難堪,而江嶼則生出了些許逃避的意味,顯然是知道,這不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
殷赫緩緩後仰,靠坐在椅子上,明明隻拉開了一二十厘米的距離,可榮昭卻覺得,殷赫整個人都彷彿被類似雲霧之類的東西遮掩住了,明晃晃的燈光照耀下,他卻連殷赫的表情都看不真切了。
這一刻,榮昭的心在不斷的下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墜底,也不知道墜底後,這顆心是否還完整。
“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了?”殷赫的聲音不大不小,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因為這很重要,我說了,我是來談家族的興衰,和我們友誼的存續的。”榮昭再次重申自己的來意,表情嚴肅又認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榮昭很清楚,殷赫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他作為朋友冇有及時阻止殷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但偏偏是今天,小叔提出了讓他疏遠殷赫。
這隻能說明,從今天開始,榮家接下來的走向和決策,容不得他再和現在這樣的殷赫繼續深交下去了。
所以,現在擺在榮昭麵前的隻有兩個選擇,一,按照小叔他們說的,疏遠殷赫,二,“自願”遠離榮家權力中心,不再參與家族事物。
榮昭兩個都不想選,所以他請求小叔他們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試著把殷赫拉回正規的機會。
但顯然,他迫切想要解決的問題,同時也是朋友們都不想麵對甚至想要逃避的問題。
“嗬嗬,突然這麼嚴肅做什麼,吃飯了嗎,冇吃的話,我請客,我們出去吃頓好的。”說著殷赫就站起了身。
江嶼在起身與繼續坐著之間猶豫,榮昭紋絲未動,隻是道:“阿赫,我隻有今天這個機會,你確定要避而不談嗎?”
殷赫頓住,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到底還指冇走成,重新一屁股坐下,眉宇間儘是煩躁:“你到底想說什麼?!”
榮昭冇有被殷赫的情緒影響,語氣仍舊平穩道:“我隻是想知道,你有去嘗試解決殷家的問題嗎?”
殷赫眉頭隆城一座山,聽見這個問題,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煩躁的更厲害,他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吼道:“我怎麼冇有嘗試解決?!這麼多年,我一直被這些問題困擾煩心,你都看不到是嗎!”
榮昭靜靜地等殷赫發泄完,然後道:“我看到了你的困擾。”停頓片刻,“可我冇有看到你解決問題的措施。”
江嶼不太擅長處理麵對這種場景,他靠在椅子裡,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思緒卻忍不住跟著榮昭的話走,是啊,殷赫這些年的困擾,他們都看在眼裡,可殷赫解決的措施在哪呢?
殷赫掐著自己的鼻梁,神情暴躁:“解決的措施?榮昭,你告訴我,我要怎麼解決?我在殷家的話語權你不清楚嗎?!”
榮昭點頭:“我清楚,所以以前的事我就不說了,從現在開始,我和阿嶼竭儘全力的幫你,幫你在殷家掌握絕對的話語權,幫你儘快成為殷家新一代的家主。”
家風不一樣,教育也不一樣,所以殷赫在殷家的話語權,確實比不上榮昭在榮家的話語權,隻是實際情況,也並冇有殷赫說的那麼無奈就是了。
但榮昭現在不想計較這些,他隻想解決問題,以最高效快捷的方式,讓殷赫乃至整個殷家都迴歸正軌。
殷赫愣住了,江嶼也傻了,雖然竭儘全力幫殷赫,他是冇什麼意見啦,可這突如其來的有關奪權的話題,是不是太突兀了?
怎麼就一言不合跳轉到幫殷赫奪權了?
“你,什麼意思?”殷赫聲音艱澀的問。
榮昭冇有一絲隱瞞:“就是字麵上的意思,我們幫你你儘快掌權,然後你就可以放手整頓殷家。”
回答完,榮昭便死死地盯著殷赫,期待他立刻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可殷赫的回答是長久的沉默。
榮昭挺直的背脊,緩緩鬆懈下去,變得有些無力和佝僂,這一刻,他好像也體會到了剛剛在飯桌上,爺爺奶奶他們對他難掩失望時的心情。
一旁的江嶼,也從殷赫的沉默中明白了他的抉擇,想起曾經姐姐不止一次在他耳邊的唸叨,江嶼第一次把那些耳旁風的話放進了耳朵裡。
大家都是從小接觸家族事物的世家子弟,而且他們幾家還是世交,利益捆綁頗深,任何一家出了問題,對另外兩家都是不小的打擊。
所以如果哪家有了衰敗的跡象,往往另外兩家是最先知道的。
他們這種程度的利益捆綁,如果哪家衰敗了,另外兩家的第一選擇毫無疑問應該是伸出援手。
可伸出援手也是要分情況的。
如果殷家是遇到了突發性問題,那他們伸出援手是必須的,可現實是,殷家並冇有遇到任何問題,他們隻是……從根子上開始有些腐爛了。
而殷家這幾代的家主,卻都冇有斷腐求生的能力和意願。
麵對這種情況,伸出援手儼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甚至伸出援手不僅不能解決問題,還極有可能連累另外兩家。
作為一個世家子弟,江嶼太清楚了,星際數千年的曆史長河中,數不清的世家,都是因為這種從根子上的腐爛開始衰敗的,直到最後整個家族都崩塌消散。
殷家已經有了這種跡象,所以另外兩家必須慢慢解除和殷家的利益捆綁,讓並在一起的大船重新分開,以減少損失。
江家的下一任家主是江嶼的姐姐江意,江意近幾年已經在著手準備接手家主位,家族中的大部分事物,決策權都在江意手中。
而江嶼知道,江意已經撤銷了好些原本與殷家的合作,江家的大船正在逐漸與殷家分離。
這種分離是緩慢而又微妙的,甚至可能會花上幾十乃至上百年的時間,因為一個一等世家,並不會一朝一夕就完全覆滅,它的覆滅也是漫長而有跡可循的。
以前江嶼並冇有把這種分離與切割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看懂了那些分離與切割,也知道姐姐為什麼會做出那些決策,並提醒他要麼規勸殷赫多為家族事物上心,要麼就離殷赫遠些了。
江嶼隻是不擅長麵對也不喜歡處理這種場景,但那並不代表,他不重視殷赫這個朋友,所以此刻,江嶼也忍不住催促殷赫:“阿赫你說話呀,隻要你同意,我和阿昭都可以幫你的。”
江嶼的催促,冇有帶來任何改變,殷赫仍舊沉默著。
榮昭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顫動著,他已經明白了殷赫的選擇,也明白了為什麼今天小叔開口就是讓他遠離殷赫,而不是讓他及時勸阻乾擾殷赫。
多年的友情矇蔽了他的雙眼,他對殷赫人品信誓旦旦的保證,好似一個笑話。
“殷赫,你是一個無能的懦夫。”榮昭站起身,步伐有些不穩,但態度卻很堅決。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殷赫倏地出聲,“你口口聲聲說願意幫我,可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我會麵臨什麼樣的處境?”
“我會眾叛親離!”殷赫怒吼出聲:“我不想眾叛親離,我有錯嗎!”
榮昭站定,沉沉地看著殷赫:“所以我才說你是一個無能的懦夫。”
“你知道殷家出了問題,也知道這些問題會導致殷家一步步衰落,你也有心想要處理這些問題,可處理這些問題,會損害到殷家其他人的利益,會讓殷家其他人乃至你的父母親人,對你產生怨懟,你不想讓他們怨懟你,所以你的困境就產生了。”
“你的困境從來都不是你冇有能力解決殷家的問題,而是你既想解決問題,又不想被親人們怨懟,你處理不了這個抉擇,所以你選擇拖著,並且在拖延的過程中,逐漸被那些造成問題的人同化,漸漸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內心最隱秘最真實的想法被揭穿,殷赫不是不惱怒的,可一切的惱怒,在聽到最後一句話後,變成了全然的錯愕和一種被羞辱了的憤慨。
“你說我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殷赫猩紅著雙眼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