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艙內爆炒與星際追獵------------------------------------------ 艙內爆炒與星際追獵,像一頭金屬巨獸的腐爛腸胃。裸露的管線在低矮的頂棚上虯結盤繞,滴著不明液體。空氣裡混合著陳年的機油、劣質能量液、金屬鏽蝕和至少十幾種外星生物代謝物的複雜氣味,濃烈到幾乎有了質感。昏暗的應急燈光下,到處堆滿了無法分類的破爛:報廢的機械部件、鏽蝕的武器外殼、顏色可疑的礦石樣本,甚至還有幾個裝著詭異生物標本的罐子,在陰影裡幽幽反光。“廚房?”老查理一腳踢開擋路的一個空燃料桶,指著通道儘頭一個凹進去的小艙室,裡麵隻有一個鑲嵌在牆上的金屬平麵,下方有個能量介麵,旁邊散落著幾個臟得看不出原色的容器,“就這兒!加熱台,最大功率能融了標準裝甲板!夠勁吧?”,大約三平米的空間,轉身都困難。他摸了摸那個所謂的“加熱台”,冰冷的金屬表麵滿是劃痕和可疑的焦黑汙漬。這地方上次被用來處理食物,可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刺耳的警報毫無預兆地拉響,紅色的旋轉燈將狹窄的通道染成一片血色。“他們進入射程了!”扳手的聲音從駕駛艙方向傳來,伴隨著急促的金屬敲擊聲,“是‘淨化者’級快速艇,三艘!正在喊話,要求我們立即停機接受檢查,並交出‘汙染源攜帶體’!”“查他祖宗!”老查理吼道,岩石般的臉上橫肉抖動,“開啟全頻段廣播!老子要跟這幫喝清潔劑長大的孫子對罵!”“船長,”林晏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平靜得與警報聲格格不入,“讓你的人,把船上所有能通風的管道口,儘可能對準他們。”“啥?”老查理一愣。“照做。”林晏冇解釋,他已經開啟了那個布包,將裡麵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在相對乾淨一點的檯麵上。幾塊暗紅色的、像風乾肉塊的“蟲膠脯”(阿甲給的酬勞,高蛋白,據說味道一言難儘),幾顆外殼堅硬、形似鬆果的“刺球果”(比爾說其核心有堅果香),一些顏色暗淡的脫水蔬菜碎,還有那瓶渾濁的自釀液體——其實是某種含糖分很高的根莖發酵後的產物,有淡淡的酒味和酸味。,隻有隨身帶著的一把主廚刀。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絲寒光。他拿起一塊“蟲膠脯”,這東西比他想象中還要堅韌,像橡膠。他冇有費力去切,而是用刀背猛地砸了幾下,將其拍鬆,然後逆著紋理,切成勉強算片的形狀。“刺球果”直接用刀柄敲開堅硬的外殼,取出裡麵米白色的、散發著奇異辛香的果仁,同樣拍碎。脫水蔬菜碎泡進一點冷凝水裡。,破爛號的廣播裡傳出老查理震耳欲聾的咆哮和臟話,與一個冰冷、電子化的警告聲重疊、對罵。飛船猛地一震,顯然是做出了規避動作,船艙裡冇固定好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但拿刀的手很穩。他找到加熱台的能量調節旋鈕,擰到最大。一股高熱瞬間從金屬檯麵升起,甚至將空氣都灼烤得微微扭曲。冇有合適的鍋,隻有一個邊緣有豁口的淺底金屬容器,像是某種儀器外殼改的。,舀入一點從垃圾星帶出來的、最後的自榨油。油在高溫下迅速冒出青煙。。
拍鬆的蟲膠脯片下鍋。高溫接觸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蛋白質焦化和某種甲殼類腥氣的味道冒了出來,並不好聞。但林晏麵不改色,快速翻炒。蟲膠脯在高溫下迅速變色,表麵泛起焦黃,那股腥氣在熾熱的油溫中奇異地轉化,帶上了一絲焦香。
加入拍碎的刺球果仁。果仁遇熱,內部儲存的、類似花椒和堅果混合的奇異辛香物質猛烈爆發,與蟲膠脯的焦香碰撞,形成一種粗糲而蠻橫的香氣前調。脫水蔬菜碎擰乾水分,投入。最後,沿著滾燙的容器邊緣,淋入那渾濁的自釀液體。
“嗤啦——!!!”
劇烈的沸騰聲中,酒精和酸味在高溫下蒸騰,不僅帶走了蟲膠脯最後一絲腥氣,更激發出所有食材最深處的滋味。一股滾燙的、帶著暴烈辛香、焦香、微酸酒氣和淡淡蔬菜回甘的白色蒸汽,如同有形的衝擊波,從那個小小的金屬容器中轟然炸開!
這味道,與之前糖醋裡脊的甜酸誘人、大盤雞的醇厚豐腴截然不同。它更原始,更凶猛,更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街頭巷尾大火爆炒的鑊氣,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這艘飛船陳腐汙濁的空氣裡,然後順著通風管道,狂野地奔向每一個角落。
駕駛艙裡,正在全神貫注規避一道擦著護盾掠過的慘白光束的老查理,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罵到一半的臟話卡在喉嚨裡。
“什麼……玩意兒這麼……”他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那滾燙辛香的氣息衝進肺葉,混合著船艙裡原本的機油味和警報的焦糊味,形成一種極其詭異的、卻讓他唾液腺瘋狂分泌的刺激感。他感覺自己花崗岩般的胃袋,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發出響亮的“咕嚕”聲。
旁邊正在拚命計算規避路線的扳手,多鏡頭眼睛瞬間失焦了一瞬,機械音帶著雜音:“檢測到……超高強度複合氣味分子入侵……空氣過濾係統請求提升功率……建議關閉內迴圈……”
“閉個屁!”老查理吼道,又狠狠吸了一口,眼睛死死盯著後視螢幕上那三艘越追越近、流線型的白色飛船,“給老子把後麵那幾個通風口,全開啟!對準那幫孫子!”
“可是船長,那會降低我們……”
“開啟!”
隨著老查理的命令,破爛號尾部幾個原本用於散熱和排氣的管道口,格柵板猛地張開。那股裹挾著爆炒鑊氣的熱流,混合著飛船引擎的灼熱廢氣,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微扭曲空氣的湍流,徑直噴向後方緊追不捨的三艘“淨化者”快速艇。
第一艘淨化者艇內。
冰冷、潔淨、隻有儀器指示燈微光的駕駛艙。三名身著純白製服、麵無表情的“淨食會”執行員,正冷靜地注視著全息戰術螢幕。他們的飛船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咬在破爛號後方。
“目標飛船加速不規則,意圖逃離。主炮充能,準備擊毀其引擎,實施強製拘捕。”隊長冰冷下令。
突然,飛船外部感測器傳來警報。
“檢測到高濃度未知氣溶膠混合物……成分為……”副手的聲音頓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複雜有機燃燒產物、乙醇衍生物、大量芳香烴類……評估為低階化學汙染,無直接殺傷力,但……”
他的話冇說完。
因為那股被破爛號尾氣加熱、加速、高度濃縮後的“爆炒廢氣”,已經穿透了淨化者艇高效但並非為應對這種情況設計的外部過濾網,絲絲縷縷,滲入了近乎絕對潔淨的艙內空氣迴圈係統。
第一個執行員隻是微微皺了皺眉,覺得空氣似乎有些……不一樣。有點嗆,有點燥,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勾動著鼻腔深處某種遙遠記憶的奇異味道。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
第二個執行員手指在操控麵板上停住了。他的視線還盯著螢幕,但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股越來越明顯的味道。他的喉嚨,不受控製地滾動了一下。這感覺……很陌生。監測生理指標的儀器顯示,他的胃部蠕動加快了0.3%,唾液分泌增加了15%。
隊長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那縈繞不散的古怪氣味。但冇用。那味道無孔不入,帶著滾燙的溫度,蠻橫地沖刷著他被訓練得極度剋製、隻接受標準化營養劑的身體和神經。他感到一絲煩躁,一絲……莫名的空虛,以及一種強烈的、想要找到這味道源頭、將其吞吃下去的衝動。
“集中注意力!”隊長厲聲喝道,聲音卻有些發乾,“遮蔽無關訊號!提升內迴圈過濾等級!”
“正在嘗試……過濾係統過載!氣味分子吸附性極強,常規淨化無效!”副手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他自己也冇發現,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裡傳來另外兩艘淨化者艇的聲音,同樣帶著壓抑不住的困惑和一絲……古怪的喘息。
“二號艇報告……艙內出現未知感官乾擾……隊員出現注意力渙散……”
“三號艇報告……類似情況……生理監測顯示異常渴望反應……請求指示……”
渴望?
隊長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他們“淨食會”的成員,從加入那一刻起,就被剔除了對“味道”的追求,隻保留維持生命的最低限度“攝取”功能。渴望?對食物的渴望?這是被嚴格禁止的、需要被淨化的低階本能!
可此刻,那種本能的騷動,正隨著每一次呼吸,變得愈發清晰、強烈。他的眼前甚至開始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些破碎的、早已被刪除的童年畫麵——某種溫暖的、金色的、散發著甜香的……塊狀物?
“不……這是汙染!精神汙染!”隊長低吼,手指用力到發白,按響主炮發射鈕。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按鈕的瞬間,破爛號的尾部,又一股更加濃鬱、更加滾燙、彷彿裹挾著火焰氣息的辛香洪流,猛地噴發出來,正好糊在了他飛船的觀測窗上!
“轟——!!”
並非爆炸,而是氣味和感官的終極衝擊。
淨化者艇的內迴圈係統,在這一記“味道直拳”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嗡鳴,甚至冒出了一縷細小的黑煙。艙內,那爆炒的鑊氣濃度瞬間達到了頂峰。
“呃啊——!”
一名執行員突然悶哼一聲,捂著腹部,臉色發白。他的身體在劇烈抗疫,對那種粗暴闖入的、鮮活的、充滿生命力的“味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反應。不是排斥,而是……一種饑渴的、顫抖的接納。
隊長的眼前,那些童年的幻象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聞”到了那股劇體的甜香,混合著焦脆的口感……手指顫抖著,偏離了發射鈕。
“隊……隊長!我的瞄準係統……出現輕微偏差!感測器反饋異常!”副手的聲音在顫抖。
“撤離!暫時撤離這片空域!啟動緊急淨化協議!”隊長幾乎是嘶吼著下達了命令,他感到一種近乎恐懼的失控感。不是對敵人,而是對自己身體裡那股突然甦醒的、陌生而強大的**。
三艘潔白的淨化者艇,追擊陣型首次出現了紊亂,它們像是喝醉了一樣,在空中劃出彆扭的弧線,然後齊齊加大推力,以一種近乎狼狽的姿態,脫離了與破爛號的接觸,朝著遠離那股“汙染源”的方向疾馳而去,連例行的警告都忘了傳送。
破爛號駕駛艙。
扳手看著雷達螢幕上迅速遠離的三個光點,多鏡頭眼睛眨了眨,發出一種類似卡殼的聲音:“他們……跑了。原因未知。感測器記錄到敵方飛船機動軌跡異常,內迴圈係統疑似出現短暫過載。”
老查理張著嘴,看著後視螢幕上那三艘越來越小的白點,又猛地扭頭,看向通道儘頭那個還在冒著絲絲餘熱蒸汽的“廚房”方向。艙內,那粗糲辛香的爆炒味道尚未完全散去。
他狠狠吞了一口唾沫,那唾沫多得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子……”老查理的聲音有些發乾,他大步走向廚房,看到林晏正將鍋裡那點混雜著暗紅色蟲膠脯、白色果仁碎和深色菜糊的、賣相絕對稱不上好看的東西,舀到一個金屬碗裡。
林晏自己夾起一筷子,嚐了嚐。味道很怪,蟲膠脯的韌,刺果仁的麻香,發酵液的酸,混合成一種極其野性、甚至有點嗆人的複合味,絕對算不上美味,但……夠勁,夠猛,像一記悶拳打在味蕾上。
他將碗遞給眼巴巴看著的老查理。
老查理接過來,甚至冇找工具,用手抓起一點就塞進嘴裡。粗糙的、滾燙的、混合著奇異香料和焦香的滋味在他口中爆開,刺激得他灰白色的臉皮都抖了抖。但下一秒,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喉嚨直衝頭頂的酣暢感,取代了所有不適。他感覺自己像生鏽的引擎被灌進了烈性燃料,每一個零件都在咆哮著要運轉。
“媽的……”他含糊地罵了一句,又抓了一把塞進嘴裡,嚼得嘎吱作響,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晏,眼神裡的東西徹底變了,不再是看金礦,而是像在看某種……披著人形的星空怪獸。
“你剛纔……是不是用這味兒,把那三艘‘淨化者’給……熏跑了?”
林晏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外麵逐漸恢複平靜的星空。
“可能吧。”他語氣冇什麼波瀾,“他們好像不太喜歡這個。”
扳手飄了過來,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點空氣樣本,分析後,用難以置信的電子音說:“氣味分子濃度在特定區間內,足以乾擾高敏度生命體的感官及部分精密儀器判斷……這相當於進行了一次低強度的、非致命性資訊素轟炸。”
工程師“蟲群”也蠕動了過來,分出一小股,碰了碰林晏的鍋沿,然後所有蟲子興奮地變成了暗紅色,瘋狂震顫。
老查理把最後一點碗底也舔乾淨,抹了把鬍子上的油渣,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笑得整個駕駛艙都在嗡嗡作響。
“哈哈哈哈!資訊素轟炸?!用菜味兒把淨食會的瘋狗熏跑了?!老子在星河裡混了四十年,頭一回見!值了!這趟他媽值回票價了!”
他用力拍著林晏的肩膀(林晏被他拍得晃了晃),眼睛放光:“小子!不,林大廚!以後你就是破爛號的二當家!不,是大當家!老子給你開船!咱們不去什麼狗屁美食星了!咱們直接去‘饕餮星雲’!去黑市拍賣你的菜!不,咱們去搶了淨食會的總廚!讓他給你打下手!”
林晏推開他蒲扇般的大手,走到那個小小的觀測窗前,望著外麵飛速掠過的、陌生而璀璨的星河。
“先去美食星。”他重複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需要真正的食材。需要瞭解,這個世界到底把‘吃’,忘到了什麼地步。”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這無垠的星空宣告。
“以及,誰在害怕人們‘想起來’。”
破爛號拖著黑煙,在星海中顛簸前行,逐漸化作一個光點。
而在他們後方遙遠的黑暗裡,那艘被迫撤離的淨化者艇隊長,正臉色蒼白地向總部傳送加密報告。報告的最後,他猶豫了很久,還是加上了一段個人評估:
“目標個體‘林晏’,危險等級需大幅上調。其‘汙染’手段超出常規認知,可直接作用於生命體深層感知與邏輯中樞,甚至對機械單位產生未知影響。建議……派遣更高階彆的‘消化者’單位進行處理。另,申請對隊員進行全麵深層淨化,部分人員出現……‘回味’與‘渴望’等不良反應,具體表現為對某種‘混合焦香刺激物’的……非理性訴求。”
他按下傳送鍵,手指有些顫抖。艙內,那股霸道而粗野的“鍋氣”,似乎還頑固地殘留著一絲痕跡,在他敏銳了許多的鼻腔深處,幽幽盤旋。
他閉上眼,強行驅散那再次浮現的、關於金色溫暖塊狀物的模糊記憶。
尾部,傳來一陣空曠的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