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毅的思緒不禁飄遠。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和沈蘊先後拜入靈渠門下,彼時兩人都還是對術法一竅不通的菜鳥。
他記得,沈蘊那時候總是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寬大袍子,練起劍來磕磕絆絆,瞧著有些笨拙。
偏生靈渠那人性子淡漠,說是收徒,其實更像是散養,以至於她整日裏沒人管教,一個人在後山顯得孤零零的。
她第一次試著禦劍飛行的時候,閉著眼睛在後山林子裏亂撞,最後把自己掛在了一棵歪脖子樹上。
而大師姐,那天本來在練劍,聽見動靜就趕了過來。
白綺夢平日裏對誰都冷冰冰的,話也少得可憐,那次卻收起了手裏的冰劍,踩著樹枝,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了下來。
她蹲在草地上,很輕很輕地吹了吹沈蘊磕破的膝蓋,然後親手為她包紮好,口中說著最溫柔的話語。
“別怕,師姐在呢。”
後來,沈蘊的修為突飛猛進,短短數十年便晉陞至築基後期,成了天劍門耀眼的天驕之一,再也不是那個會掛在樹上的小丫頭了。
可白綺夢,卻始終如初,就那麼溫柔地守護在她身旁,歲歲年年,從未改變。
那種保護,已經成了她的一種本能,刻進了骨子裏,不講道理,也不問緣由。
薑毅望著眼前那扇虛掩的門,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眼下這情況,確實還是暫時別讓大師姐知曉為好。
否則,他實在不敢想,若是讓她知道了,她會心疼成什麼樣子。
這時,葉寒聲閉了閉眼,輕聲安撫眾人:“放心吧,回來的路上,我已傳訊給傅淵了,囑咐他務必將人看緊些,他已經應下了。”
“那就好。”
眾人聞言,心神稍鬆。
傅淵的為人,他們還是信得過的。
甚至連一向心思縝密的許映塵,也覺得傅淵守著,應當能拖延一陣子。
可他們都忘了。
白綺夢能躋身天劍門天驕之列,憑的從來不僅僅是那張冷若冰霜的麵容,以及當世罕見的冰靈根。
還有她那近乎恐怖的直覺與洞察力。
……
沈蘊昏迷的第十六天。
陽光斜斜地照進醫仙堂的院子,落在那些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藥渣上,曬出濃鬱的苦澀氣味。
楊旭坐在廊下,麵前擺著一份宗門摺子,是關於今年新弟子招收的方案,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他頭暈眼花。
換做平時,他一眼掃過去就能挑出十幾個毛病。
可現在,他對著這份摺子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手裏的硃砂筆愣是一下沒動。
他的耳朵尖一直立著,仔細聽著屋裏宋泉那微弱的呼吸聲和偶爾翻動的細碎聲響。
隻要宋泉不出來,就說明沈蘊還沒醒。
隻要沈蘊沒醒,楊旭這顆心就懸在嗓子眼,晃晃悠悠,怎麼也落不下去。
“楊師叔,喝口水吧。”
金煜看著他一直盯著摺子發獃,有些擔憂地走過來,遞上一個剛倒滿的茶杯。
楊旭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放那兒吧,我不渴。”
金煜嘆了口氣,把茶杯放在他手邊。
他這幾天在北域和東域之間來回跑,腿都快跑細了一圈,那枚代表著掌門親臨的宗門令牌都快被他捏出包漿來了。
所幸那位玄元宗的醫道大能聽說天劍門出了大事,並未推脫,隻是說手頭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答應三日後便動身,讓他先回來等著。
可這三天……
對守候在醫仙堂的每一個人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金煜望著楊旭佈滿血絲的雙眼,心中五味雜陳,正想再勸慰幾句,說點什麼師尊吉人自有天相之類的廢話。
就在這時,院子裏的空氣,忽然冷了下來。
像是數九寒冬的冷風,一下子吹散了午後的暖陽。
緊接著,一聲清脆的裂響響起。
金煜一愣。
那是……冰塊裂開的聲音?
他這個念頭還沒轉完,一道寒光從天而降,比閃電還快,穿過醫仙堂的重重防禦陣法,如入無人之境。
砰!
西廂院門被一柄通體雪白的冰劍,從外麵直直貫穿。
劍身沒入厚實的木門三寸有餘,劍尖露在門內,散發著幽幽的白煙。
一朵晶瑩剔透的霜花,在劍尖上悄然綻放,然後又碎裂開來。
刺骨的寒意,從那道裂縫裏湧了出來,席捲了整個院落。
祁輝正啃著雞腿,被這熟悉的寒氣一衝,嘴裏的雞腿差點掉在地上。
薑毅麵容一肅,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可當他看清那柄冰劍的瞬間,剛要拔劍的手又鬆開了。
他……認得這柄劍。
這柄劍,已經有幾十年沒出過鞘了。
因為在整個東域,能讓白綺夢拔劍的人本就寥寥無幾,即便有,也自有她身邊的人代勞。
院門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推開了。
不……是掰開。
那隻手扣住門板邊緣,五指用力,便將被冰劍劈裂的門板直接掰成了兩半,隨手丟在地上。
木屑翻飛,落入冰霜之中。
白綺夢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襲萬年不變的月白長裙,滿頭青絲僅用一支冰玉簪鬆鬆挽著,一步一步踩在青石地麵上,鞋底沾著的霜花在腳後留下兩行清晰的白色印記。
每走一步,院子裏的溫度就下降一分。
白綺夢站定在院子中央,臉上沒什麼表情,視線從院中所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像是暴風雪來臨之前的最後一刻寂靜,看得人後背發涼,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眾人:“……”
這不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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