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對這條街的真麵目已有了大致猜測，他拍了拍江邪的後頸，低聲道：“放我下來，我好多了，沒那麼嬌氣。”
江邪垂眸看了看他，見他臉色的確沒有一開始那麼蒼白了，才依言放他下地。
雲瀾在他們倆身後走著，掃過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神，湊近了他們幾分，悄聲問道：“這不會就是……”
“黑市。”江邪給出了確切答案。
前方荀冬領路，幾人路過一家雜物鋪的時候，那掌櫃的瞥了江邪一眼，確切地說，是瞥了一眼他手中鬼刃那一晃一晃的銅錢刀穗，隨後狀似什麼也沒看到，垂下了眼簾。
這一眼轉瞬即逝，但並沒有躲過沈玉的眼睛，等他走出幾步目光再投過去時，便注意到，原本在櫃枱旁邊打著盹的夥計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而接下來的一路上，那些探究警惕的目光散了個乾淨，兩側的商販夥計又開始昏昏欲睡起來，好似他們不存在一般。
他們在靜謐得有些過分的街道上行走，穿過幾窄巷，才徹底遠離了那條詭異的街市。
荀冬在一處掛著燈籠的狹窄門臉前停住，那燈籠上的字已經褪了色，依稀可見是一個“葯”字，他有規律地輕扣門扉，三長一短，不多時，裏麵便傳來窸窣聲響，門開啟了一個縫隙，從裏麵伸出了一隻枯瘦的手，荀冬摸出一把鑰匙，放了上去。
片刻後，門縫大了一些，江邪率先邁了進去，沈玉雲瀾緊隨其後，荀冬殿後。
院中門邊站著一個佝僂著腰背的老人家，他雙鬢皆白，也不言語，隻是神色帶了幾分恭敬。
穿過逼仄小院，幾人踏入葯堂，屋內沒有點燈，隻是藉著月光，室內擺設也清晰可見，入目便是佔據了兩麵牆的藥材格子。
沈玉偏頭看向江邪，隻見他輕車熟路地走到角落，拉開其中一個不及人腿高的櫃子的櫃門，櫃子裏麵空無一物，僅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隱約能看清幾級向下延伸的石階。
“走吧。”江邪的聲音很輕，黑暗中精準牽住了沈玉的手，將他往自己身後拉了一把，隨後率先矮身鑽進了櫃門。
沈玉跟著他鑽進洞口，踏上石階，半邊身子剛探出去，便被人攥著小臂拉了出去，他這才發現，這條通道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麼狹窄低矮，他完全可以直起腰身，下方不遠處的兩側牆壁上也有點點火光。
越往下走，空氣愈發潮濕陰冷，通道延伸了約摸十幾丈，坡度暫緩，又沿著有些蜿蜒的小路走了一陣，拐過一個彎，盡頭出現了一個明亮的房間，連線通路的門邊站著一個人，離近看去，憑著穿著和僅掃了一眼的樣貌，沈玉認了出來，這正是那間雜貨鋪的夥計。
那人遞上了三塊可以掛在腰間的木牌，木牌上皆刻著一個天字，等他們三人分別掛在腰上，那人又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道：“小的預祝各位貴客玩得盡興，鴻運當頭，升官發財。”
隨後，他便推開了身後的雕花木門，一瞬間，管樂絲竹之聲撲麵而來，眾人眼前豁然開朗。
熱鬧的大堂燈火通明，眾多身姿曼妙的女子穿行在各色人士當中，就連其中上酒的小倌也是個個眉清目秀衣著單薄。
這竟然是個開在地下的青樓，麵積寬闊足有三層，而他們出來的這間房便是在最底層，沈玉和雲瀾都沒料到這下麵居然別有洞天，還不等他們表露驚訝，一旁便迎過來一個清瘦的小倌。
他的目光先是在沈玉和雲瀾身上流連了一瞬，眼神接觸到沈玉的麵容之時驀然亮了幾分，但接著又被他那冷冽氣息所刺到，忙不迭收回了視線，轉而麵帶笑意，對著江邪躬了躬身：
“誒呦，江公子，今兒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可還是老規矩？”
說著便打算來攀他的胳膊，江邪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唇角仍是勾著的，但那絲笑意卻不達眼底，嗓音細聽下去也有些淡：“不喝酒，不必安排了。”
那小倌頓了頓，也不糾纏，笑著道：“那行，您有事吩咐。”
幾人隨著江邪沿著邊緣廊道穿過半個喧囂大堂，拾級而上。
上到三層，一下子就耳根清凈了不少，走廊也沒有那喝得醉氣熏天的賓客，似乎就連那令人頭暈目眩的胭脂水粉味道也散了不少。
雲瀾雖說很早就混跡江湖，但長這麼大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一路眼觀鼻鼻觀心生怕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此刻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江邪的腳步也慢了些許，開口：“這兩日先在這兒避一避。”
雲瀾以為隻是借路，一聽還要再待幾天，瞬間目瞪口呆：“……不，不是江兄，你確定要在這風月之所避風頭？”
江邪往樓下瞥了一眼，道：“這兒的幕後老闆是黑市，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往這兒闖，夠安全。”
“黑市還有這種生意？”雲瀾有些不可置信。
“地下賭場、地下青樓、還有三教九流混跡的地方，纔是黑市的根基。”江邪語氣略帶嘲諷，“有些人的慾望，比你們想像的更骯髒，更加見不得光，黑市的交易很大一部分都是為那些人服務，自然也受他們保護。”
而黑市的情報網和殺手渠道是連通的，基本上隻要價錢足夠，總會有人鋌而走險，這也是江邪要把黑市大部分的情報交易掌握在手中的原因。
雲瀾的心情有些難以言表，而沈玉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想過這江湖遠沒有表麵上看起來的那麼光鮮，卻未曾親眼見識到暗處的骯髒靡亂。
他環顧著這金碧輝煌卻透著奢靡腐朽氣息的地下樓閣，看著樓下那些醉生夢死，在美人堆裡流連的賓客，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湧。
許是發現了沈玉的異樣，江邪輕輕抿了下唇，不動聲色地拉過沈玉讓他走在了裡側，高大的身影擋住他的視線，沒再開口，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拐過兩個彎，最終停在了一扇門前，門頭木牌寫著：天字壹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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