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聞其詳。”沈玉放下茶杯，目光直視景昀。
景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拎起小爐上溫著的茶壺，往自己麵前的空杯裡注了半盞熱茶，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片刻後他才開口：“監牢並不難找，難得是如何悄無聲息地入以及避人耳目地出，二位確定要走這一趟？據我所知，那人所辦之事不至死，大比之後或許就放了，屆時二位再有什麼想做的豈不是隨你們方便，又何必冒這險。”
江邪聞言，眼簾微掀，探究的目光盯在他身上，這方麵沒什麼可隱瞞的，沈玉道：“隻怕他活不到那時。”
“哦？”景昀眸光微動，立刻便懂了，“原來是有主家的。”
江邪指尖慵懶地點了點桌子：“景老闆，你若有門道，隻管指路賣路便是，報酬一切好說，剩下的，不勞費心。”
景昀笑意不減，心裏有了點數，這筆生意，他穩賺不賠，他也不再繞彎子：“戒律堂位於後山，打我這兒出去一路向西北而行，穿過密林便可見，監牢入口便在西院那間不起眼的庫房裏。”
他呷了口茶潤嗓子，接著道：“當然了，這條路走不通，且不說明崗暗哨連環相扣，避無可避，單論那入口機關，我也不知如何開啟。不過……也是趕巧了，昨夜唐曉貪玩，在後山迷了路，我去尋他，便多看到了一些東西。”
沈玉心下瞭然，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昨日上午發生的事，晚上唐曉就迷了路，隻怕是有意探尋，就等他上門交涉了，若非景昀是友非敵，這樣敏銳的洞察力他和江邪加一塊兒都免不了要栽跟頭。
“天玄宗建派之初引山水造景，遍佈水道，後來有些水道乾涸或被改建填埋，二位要尋的路，便在這其中。”
景昀食指蘸了些水，在桌上勾畫起來，順勢壓低了聲音，“西院附近有一條廢棄多年的泄水石渠，半人高，可容單人彎腰穿行，因著緊挨崖壁，清理不便，時常堵塞，便廢棄了，水渠延伸入地下，與地牢接壤，至於裏麵是什麼景象，我就不知道了，出口位於何處，全憑二位造化。”
“多謝告知，夠用了。”
趁著水跡未乾，沈玉和江邪記下了景昀勾畫的簡圖，景昀又從榻上撈過了一個瓷瓶，放到他們麵前：“近來雨水頗盛，陰冷潮濕，溝渠難免滋生蟲蟻，唐曉帶的，塗抹在衣物上，能有點用處。”
沈玉沒想到他竟然準備的如此充分，也太貼心了些，謝過他好意，沈玉自然而然的遞給了江邪收著。
景昀看在眼裏，對這二人的關係多了一分探究，但並未顯露出來，開口繼續著方纔的話題：“那人的位置我所知並不詳盡，不過按罪名來講也不會太深入，還算好找。”
他一邊說著，一邊有規律地抬落指尖敲擊桌麵，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緘默片刻，他又開了口：“沈公子，要去的話，現在就去吧，既然是有主家的，隻怕是活不過今夜了。”
沈玉眉頭一鎖，這麼快，何承澤到底怕這人泄露什麼？
景昀看了一眼門外，斂了幾分笑意，道：“明日大比繼續，諸位怕是也沒什麼空閑再關注他了，人死了，該如何說，就全憑他們做主了。”
沈玉聽明白了，天玄宗不清楚幕後之人是誰，但其目的是針對他，他們便作壁上觀，原本天玄宗兩方都不想得罪，但天玄宗和他的幾次交鋒也看出了他的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既已知他不可拉攏，本就沒有多少交情可言，那也就無所謂那層體麵了，人死了，沈玉沒有證據，他們最多落一個監管不力，再者也可以推說那人畏罪自殺，總之，他們終於不願再演這場客氣的戲碼了。
此番態度轉變，應是也有沈玉沒有對聽夜表露出什麼態度這一層原因，原先他們認為沈玉和賀蘭的接班人有關聯，再加上殘圖或在他手裏，纔想著拉攏他，但自他劍斷至今，又經聽夜一事，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與鑄劍山莊有關聯，原先蔣昭手裏那張殘圖他們也知道了是假的，那真的那張是否還在他這兒也不好確定，所以他們選擇及時止損，但他們也不會做得太絕，至少不會在明麵上對沈玉下手，隻要不真的撕破臉，一切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沈玉深吐了口氣，飛快收攏思緒，看向景昀，開口：“今日多謝，景公子，作為交換，你想要什麼？”
景昀懶散地抬手，朝外揮了揮，攆他們：“走吧，今日權當二位沒來過，我說過了，我想要的，時候未到。”
上一次，景昀也是這麼說的，他到底在等什麼？沈玉愈發覺得這人難以看透，他定定地看著他沒開口，景昀輕笑一聲，攤了下手，又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
“放心，絕非殺人放火有損道義之事，亦不會讓二位為難或危及自身。對待朋友，我偶爾還是會有些善心的，不會做那小人之事——如果沈公子認的話。”
沈玉抿了抿唇，偏頭看了江邪一眼，見他沒有別的意見，便舉了下杯，道：“既如此，那在下便以茶代酒，謝過公子，日後若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儘管開口。”
景昀斜倚在門邊目送他們離開，待他們消失在視野中時，屋簷上的唐曉突然出聲：“景狐狸，你這麼幫他，為什麼？”
語氣裡少了幾分方纔的輕快俏皮，景昀的目光有些幽深，良久才輕笑著道：“不，我是在幫我自己。”
唐曉有些迷茫，手掌一撐，躍了下來，說：“人人都道他是個燙手山芋，跟他沾邊的就沒什麼好事，你還這般湊上去，也不怕引火燒身？”
“我有本事引火，自然也有本事滅火。”景昀轉身進屋，“別說我，那你呢，初見送他的禮物算什麼？”
“那不一樣，送他禮物是對他這個人的讚賞，這是兩碼事。”唐曉伸了兩根指頭出來，卻見他根本沒分給自己什麼眼神，撇了下嘴，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晃晃悠悠地跟他進屋。
“那你就權當我是，做慈善吧。”
這話的尾音有些輕，唐曉一臉驚悚，“慈善”這兩個字從任何人嘴裏說出來他都不懷疑，但從景昀嘴裏說出來，這倆字就活像天然裹了層虛偽的皮一樣。
景昀也懶得管唐曉這腦子缺根筋的是怎麼想的，不再開口，斜靠回榻上，接著算他的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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