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眸光沉沉地看著她，曲娘子有些招架不住他那彷彿能夠穿透一切的目光，下意識垂了垂眼眸。
“所有人嗎……”
沈玉的聲音很輕，近似低喃，也沒什麼情緒，曲娘子依舊不與他對視，須臾，他不再揪著這個問題了，轉而道：“勞駕，煮些醒酒湯。”
曲娘子如蒙大赦，應了聲便往後廚走，連沈玉放在櫃枱上的碎銀都沒空看。
沈玉看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便不打算再從曲娘子這條線細究了，他隔著衣衫摸到銅錢穗子，心下已有了另一辦法，他不急這一時。
坐回席間，他發覺這幾個話癆已經聊到後幾日的宗門大比上了。
不過宗門大比確實有許多談資，這場大比戰線拉得比英雄大會還要長，足足五天，英雄大會隨機性較大，誰人都可上台，但這宗門大比的門檻就要高些了，可參賽人員僅分為三種，一是各大宗門內部推薦的宗門弟子，二是特邀已在江湖打出名氣的各路少俠，這次便是新秀榜上的這群少年人，三是贏得入場資格的各路江湖散修，因名額較少，競爭格外激烈。
既然是比試，自然少不了彩頭，首先便是大比東道主為前十甲開放的宗門藏書閣，為期一月，藏書閣內武學心法典籍隨意翻閱，其次就是三宗分別送出的珍稀物件，僅魁首可得。
今年青雲宗拿出來的是一套貼身軟甲，出自上古奇門相術世家之手，世間僅存三件，另兩件皆收於大昭皇室，九霄宗添的彩頭亦是有價無市，不止有雪山寒潭淬鍊而出的暗器，更有天山雪蓮等十幾種珍稀藥材，不過，天玄宗這次未公開具體是什麼珍貴物件，算是留了不小的懸念。
見沈玉回來，幾人便順勢將話題引到了他身上：“剛才見你和老闆娘聊挺久啊，聊什麼呢？”
“沒什麼，閑聊罷了，托她給你們煮了些醒酒湯。”
雲瀾嘖嘖嘖稱奇，先前還擔心沈玉在某些時候與這濁世格格不入，現在他居然會關心人了，他甚感欣慰啊，倒是便宜那姓江的了。
“話說，沈玉，你家裏……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昆崙山那地方，真的終年飄雪杳無人煙嗎？在上麵練劍是不是特別苦？是不是跟話本子裏說的似的，峭壁上鑿個洞一坐就是幾年？”
方延明顯是喝大了，問題連珠炮似的砸出來，沈玉怔忪片刻，沒想到他竟會好奇這個，雲瀾猶記方纔宋墨隻是好奇月色便被懟得直冒冷汗，猜想沈玉應是不願提昆崙山，遂敲了下桌子打算製止方延，話還沒說出口，便聽沈玉頗有耐心地一個個答了：
“我家裏麼，隻有我師父和我弟弟，比較冷清，山上倒也不是日日飄雪，隻是積雪常年不化，練劍不苦，但在外麵站久了會很冷，所以就要一直運氣練功，至於是不是鑿洞一坐就是幾年……我沒幹過這事，你要是實在好奇，倒可以去試試，看是寒風硬還是你屍體硬。”
他後幾句話說完，眾人反應了一下，隨即直呼不得了，誰也沒想到沈玉那一本正經的語氣卻說著能冷死人的玩笑話，雲瀾更是目瞪口呆，這還是他那不食人間煙火無悲無喜生性淡然的沈玉，沈大公子麼？
顯然還是的，說完這些，沈玉依舊麵無波瀾，絲毫沒覺得自己哪句話有問題，就像在回答“吃了麼”“睡了麼”這樣稀鬆平常的問題。
隻是也有些不同，那雙總是如凝寒冰的眼眸裡，此刻卻清晰地倒映著跳躍的燭火，甚至在那平靜的深處，悄然暈開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或許說出來沒人信，他耳邊充斥著他們的喧囂時，望著他們嬉笑時，他也會感覺到細微的鬆弛，不過這和跟江邪在一塊時的鬆弛又不太一樣，他不知道如何形容，總之兩種感覺他都很舒服。
雲瀾還擔心方延口無遮擋地問他那些事會惹他不悅，但他的擔心完全多餘，沈玉的心裏一直有一桿秤，衡量著清晰地劃出了他跟所有人的界線，有很多事他不會主動說，因為他覺得沒有傾訴的必要，但若雲瀾他們問起，他也不會隱瞞。
“那肯定是我屍體硬，我不試。”方延真是醉鬼一個了，他思考半天隻說了這麼個結論，雲瀾幾人俱是忍俊不禁，給方延笑得一臉迷糊，不明所以。
眾人笑鬧聲中，角落一盞孤燈微微搖曳。
曲娘子的醒酒湯一一端了上來，眾人也以此為號，各回各房，倒頭大睡。
喧囂散盡，沈玉沒有立刻起身，指尖還留在瓷碗邊緣，那裏麵盛的醒酒湯已失去了氤氳的熱氣，方纔的鬨笑似乎還在耳廓裡微震，帶著一種酒醉後特有的鈍感，但此刻，殘響徹底沉入了湖底，那絲細微的鬆弛感，在人群散去的瞬間也隨之抽離了。
實話說，沈玉也挺佩服這群少年人沒心沒肺的樣子，上一瞬還爾虞我詐揣測陰謀，下一瞬就能拋之腦後把酒言歡，隨性肆意，他做不到，他身處熱鬧當中，卻與這些熱鬧，終究是隔了層紗的。
這個時候，他卻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個人。
昆崙山日復一日的雪，他看了幾千個日夜，按理說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孤獨，但現今塵囂散去，他卻頭一次覺得少了些什麼，也許是江邪那毫不掩飾的張揚，像一團火，為他眼中的白染上了一抹艷麗，將原本灰寂的畫卷帶活了過來，現在這團火不在身邊了。
總之，他有點想他。
文浩軒也沒走，見沈玉似是在發獃便沒出聲驚擾，靜靜地看著，眼底有些朦朧，不過沈玉也沒真的參禪，細碎的思緒落回原處，他吐出一口濁氣，目光聚在文浩軒身上，稍顯歉意：“久等了，回去吧。”
文浩軒聳了聳肩表示沒什麼，兩人邁出客棧，微風輕拂，他偏頭問沈玉：“你，為何不能做我師弟？”
沈玉腳步一頓，理由他那天不是已經說了，他回眸正對上文浩軒的眼神，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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