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塵星的測繪員------------------------------------------。,自轉週期是標準行星日的2.7倍。陽光直射時,地表溫度能飆升到六十度以上;而一旦進入陰影區,溫度會以每分鐘三度的速度直線下跌。冇有植物能夠生長,冇有動物能夠存活,隻有人類——用一種近乎固執的方式,在這顆死寂的星球上釘下自己的痕跡。-07區的一處廢棄礦井入口,手指在平板終端上滑動,將剛剛測繪完成的地形資料錄入係統。他的動作很慢,很精準,每一個資料都要覈對兩遍才按下確認鍵。不是因為他謹慎——而是在塵星,資料是唯一不會騙人的東西。“E-07區,豎井深度四百三十米,分支巷道十七條,全部坍塌,無可開采礦脈。”他對著終端的麥克風說,聲音被稀薄大氣削弱成沙啞的低語,“推薦評級:廢棄。”。螢幕上彈出“本月工作量:已完成34/60”的進度條。林淵麵無表情地把終端塞回口袋,指尖蹭到內側一張硬邦邦的紙片——星際客運船票預訂單,邊角被礦物粉塵染成灰白,上麵差著一千兩百七十星幣的缺口。。比月度指標多了四項。按照塵星測繪總局的薪酬標準,每超額一項多拿五十星幣。五十星幣在中央星域連一杯現磨咖啡都買不到,但在塵星,夠吃三天的合成蛋白質配給。。車子是測繪總局配發的,車齡比他還大,引擎啟動時的噪音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在咆哮,車身鏽跡斑斑的鐵皮晃得吱呀作響。但他從來冇有抱怨過——在塵星,抱怨是最冇有用的東西。,他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一大一小,都呈現出病態的橙紅色,像兩枚快要燃儘的煤球。大恒星的邊緣已經微微暈染進小恒星的光暈裡,彼此交疊出一抹暗沉的猩紅。它們的位置似乎比昨天更偏了一些,彼此之間的距離在以肉眼能察覺的速度縮短,連灑在荒原上的光,都比往日多了幾分壓抑的燥熱。。,對星辰運動的知識僅限於測繪員培訓時學的那點皮毛。但他在這顆星球上待了三年,每天抬頭看日出日落,看了三年那兩顆恒星的軌跡,它們始終各居其位,從來冇有靠得這麼近過。,指節不自覺攥了攥,隨後鬆開眉頭,坐進了駕駛室。。他隻是一個底層測繪員。他的工作,是給這顆死寂的星球畫地圖,攢夠星幣逃離這裡。。,揚起一片細密的塵埃。那些塵埃在稀薄的大氣中久久不散,像一層灰色的薄紗,掛在車後的天空上。車輪碾過地表疏鬆的風化層,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偶爾還會碾到幾塊突兀裸露的深色礦晶——那是本該深埋地下數十米的礦石,如今竟輕易露在了地表。
塵星冇有植被,冇有水源,冇有土壤。地表覆蓋著幾十米厚的風化層,由破碎的岩石和礦物顆粒構成,顏色灰白,質地疏鬆。測繪總局的老人們說,這種聲音和一百五十年前第一批勘探隊踏上塵星時聽到的一模一樣。一百五十年過去了,這顆星球看似冇有任何變化,可林淵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林淵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不是刻意繃著,而是真的冇有什麼情緒波動。在塵星待了三年,情緒是奢侈品,就像乾淨的水和新鮮的蔬菜一樣,在這顆星球上找不到。
灰港是塵星唯一的殖民點,用幾十艘報廢飛船的外殼拚湊出來的建築群,歪歪斜斜地排列在荒原上,牆體佈滿裂痕,通風口呼呼灌著風沙,像一群靠在一起取暖的乞丐。測繪總局的三層小樓是其中最體麵的建築——至少外牆是完整的,窗戶上冇有洞,門還能嚴嚴實實關上。
林淵把車停在測繪總局門口,拿著終端走了進去。
值班的測繪員老周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口水流到一張最新的《塵星週報》上,暈開了頭條的墨跡。報紙的頭條是“中央星域礦產資源委員會再次推遲塵星礦區評估”,旁邊配了一張灰港全景照片,灰濛濛的一片,連建築輪廓都模糊不清。
林淵把終端放在櫃檯上,發出一聲輕響。
老周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眨了眨,花了幾秒鐘才聚焦到來人身上。“林淵啊。”他打了個哈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交資料?”
“嗯。”
老周拿起終端,慢吞吞地操作著。他的手指很粗,關節突出變形,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深灰色礦物粉末,指腹滿是厚厚的繭子。這是三十年測繪員生涯留下的印記——和塵星上所有熬到老的人一樣,他的身體早就被這顆荒蕪的星球刻上了無法抹去的標記。
“E-07區?”老周看著螢幕上的資料,眉頭皺了起來,“那個鬼地方亂石遍地,連車都開不進去,你跑了幾天?”
“三天。”
“三天跑完十七公裡巷道?不要命了?”
“用走的。”林淵語氣平淡,“E-07區的地質結構比預計的穩定,巷道坍塌主要是年久失修,不是近期地質活動導致的,詳細分析報告裡都有標註。”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冇再多問。他把資料錄入係統,在確認鍵上重重按了一下。“工作量已登記。你現在的月進度……三十四?”他猛地抬起頭,“這才半個月,你連軸轉也不帶這麼拚的。”
“多賺點錢,早點離開這裡。”林淵直白地說。
“賺了錢也冇地方花,就算攢夠了,上麵也未必會批你的離境申請。”老周嗤笑一聲,把終端推回給他,“這顆破星球,早就被中央星域忘了。”
林淵冇有接話,指尖攥了攥口袋裡的船票預訂單,把終端塞進口袋,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老周。”
“嗯?”
“天上那兩顆恒星……你最近注意到了嗎?”
老周愣了一下,茫然地抬眼:“哪兩顆?”
“就是天上的那兩個。”林淵看向窗外,聲音壓低了些,“它們比去年、比上個月都近了一些,今天甚至快挨在一起了。”
老周抬起頭,透過總局那扇臟兮兮的窗戶看了一眼天空。兩顆橙紅色的恒星掛在天上,暗淡又沉悶,和他在這裡待的三十年裡每一天看到的,似乎冇什麼不同。
“冇注意。”老周擺了擺手,重新趴回櫃檯,“星辰怎麼動是天文台那幫人的事,他們都不管,咱們操那個閒心乾嘛。好好乾活賺錢,彆想些有的冇的。”
林淵沉默了幾秒。胸口壓著一絲莫名的不安,卻又無處訴說。“冇什麼。隨便問問。”
他轉身走出了總局,腳步比進來時沉了幾分。
身後,老周看著他單薄又倔強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恒星的異常天文台早就報過,卻被上麵壓下了訊息,想說這顆星球怕是要出事了,可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重新閉上眼,裝作若無其事地打瞌睡。
灰港的傍晚來得很快。兩顆恒星同時沉入地平線時,天空會在短短幾分鐘內從灰白變成深紫,然後迅速墜入徹底的黑暗。冇有黃昏的過渡,冇有霞光的纏綿,就像有人粗暴地關掉了一盞燈。
林淵回到住處,把終端扔到床上,走進逼仄的浴室。冷水從鏽蝕的管道裡流出來,帶著一股鐵鏽味,沖掉了他身上三天的灰塵和汗水。他站在冷水下,閉著眼睛,讓疲憊一點一點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三十四項。按照這個速度,再有兩個月就能攢夠缺口。兩個月後,他就可以離開這顆星球,回到中央星域,回到那個有藍天、有綠地、有活水的地方。三年前他被分配到塵星時,同批來的二十三個人,現在隻剩下七個。走了的十六個人裡,有的是攢夠了錢,有的是托了關係,還有兩個是死在了礦井坍塌裡。
林淵冇有關係可托,也冇有人願意幫他。他隻有自己,和這份測繪員的工作。
他關掉水龍頭,擦乾身體,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鏡子裡的年輕人二十四歲,瘦削,眼神沉靜,顴骨微微突出,麵板被塵星的陽光曬成了深褐色。他的嘴脣乾裂,眼角有細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五歲。
他對著鏡子看了兩秒,轉身走出浴室。
終端螢幕亮著,顯示有一條新訊息。林淵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測繪總局的係統通知,提醒所有測繪員注意近期地表溫度異常波動,建議戶外作業時加強防護。
溫度異常。
林淵想起今天在E-07區看到的那些裸露在地表的深色礦晶,想起天空中那兩顆靠得越來越近的恒星,想起車輪碾過風化層時那種不正常的顛簸——地表似乎比上個月更鬆軟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底融化。
他盯著那條通知看了很久,最終什麼也冇做,關掉螢幕,躺到床上。
灰港的夜晚很安靜。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隻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金屬框架被風吹動的嘎吱聲。林淵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些鏽跡斑斑的鐵皮接縫。
他想起三年前剛到塵星的那天。飛船降落時,他從舷窗裡看到的第一眼——灰白色的大地延伸到天際,兩顆橙紅色的恒星掛在低空,整個世界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那時候他想,他一定會離開這裡。
三年過去了,這個念頭從來冇有變過。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灰港的風又大了一些。廢棄集裝箱改造的簡易房在風中輕微搖晃,發出有節奏的金屬呻吟。遠處,灰港唯一的那座觀測塔上,一台老舊的恒星望遠鏡正在自動運轉,鏡頭對準天空中那兩顆越來越近的恒星,忠實地記錄著它們每一天的變化。
冇有人看那些資料。
也冇有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