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歡軍營禁閉室中逃脫出來的馬都尉,瞅準機會,偷襲斬殺了一位落單的東魏軍戰友校尉,拿著他的人頭去向西魏軍投誠,聲稱來投奔老鄉賀拔牙錯,有極其重要情報相告。
賀拔牙錯是東魏大都督賀拔勝的族人,擔任帳前校尉,級彆不高,也不算低。
他見到馬都尉提著東魏校尉人頭來投奔自己,非常高興。
馬都尉便把高歡的行蹤告訴了他。
賀拔牙錯一聽,感覺喜從天降,立即帶著他來找賀拔勝。
賀拔勝聽了,二話不說,立即點了3000精兵,由馬都尉帶路,出發去捉高歡。
這位賀大都督被好訊息衝昏了頭,走得太匆忙了,竟然忘了帶上自己家的那把3石寶弓“裂穹”。
賀拔家族是武川軍鎮世家,家族引以為傲的秘傳是射技和良弓。
在北魏六鎮鼎盛時代,賀拔家族一直擁有“箭術第一世家”名頭。曆代人中,必有一位成為當世第一射手。
賀拔嶽就是這樣的人。他在世時,說自己箭技第二,北魏、南梁無人敢稱第一。
賀拔嶽死後,他的那張天下第一寶弓“裂穹”由賀拔勝接管。
正因那是家傳寶貝,又是三弟遺物,賀拔勝沒有時常背在身上,所以匆匆出兵,忘了帶上。
賀拔勝的箭技也極其優秀,在東魏、西魏、南梁三國中,可以排在前三。
可是,由於他一時疏忽、沒帶上“裂穹”,給他帶來無法釋懷的遺憾,導致他最後鬱悶而死。
言歸正傳。
高歡等幾十人,躲在空蕩蕩的營帳裡,剛剛吃飽喝足,正準備出發。
忽然,外麵傳來沉悶的馬蹄聲。
高歡往外一望,本來塵土漫天的山野中,有一條明顯的灰塵線由西魏軍陣營向自己這邊延展。
糟糕,自己的行蹤暴露了。
——高歡立即得出這個結論。
高歡對手下人下令:本丞相先走,你們幾十人分批次第撤離,梯級阻攔掩護。
在賀拔勝心裡,最大敵人一直都是高歡,無論是同在一個陣營時還是分道揚鑣後。
他帶著3000人追高歡的幾十人,摧枯拉朽。
很快,高歡身邊隻剩幾人。
賀拔勝率13名精騎逐漸接近高歡,大隊人馬被甩在後麵。
雙方相距隻有幾十丈時,賀拔勝大喝:“賀六魂,賀拔破胡今日勢必殺你。”
賀六魂是高歡的鮮卑名,賀拔破胡是賀拔勝的鮮卑名。
高歡身後的河州刺史劉洪徽連發兩箭,賀拔勝躲過,他身後有兩人被射落馬下。
賀拔勝這邊還有11人,繼續追趕。
這時候,賀拔勝一摸後背,這才意識到自己沒帶弓箭。
他心中暗暗自責不已。於是大掌拍馬,執槊奮蹄加速,打算再近點就躍起將高歡挑落馬下。
高歡外甥、武衛將軍段韶見形勢萬分危急,在馬上拉滿弓,瞄準賀拔勝胯下戰馬,鬆弦放箭。
賀拔勝的戰馬應聲倒栽幾個跟鬥,賀拔勝本人也被摔在地上,腦子裡嗡嗡作響。
賀拔勝坐起,使勁甩甩腦袋,讓自己清醒。
他的一名手下翻身下馬,扶起賀拔勝,將自己戰馬韁繩遞給他。
賀拔勝一躍上馬,抬眼望去,高歡幾人早跑遠了。
十幾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知道這一耽擱,想追上高歡已沒有可能。
賀拔勝忍不住仰天長歎。
關鍵時刻,自己竟然沒帶弓箭。
難道這是天意?!
順便提一句,賀拔勝的眷屬此時尚在東魏。
因為東魏、西魏本來就是一個國家,雙方將領、高官的家眷在對方國家的現象非常普遍。
如果兩國都針對家屬,恐怕一半將領家屬都要遭亂。
所以,高歡、宇文泰陣營,其實有個心照不宣的默契:都不動對方將領的平民家人。
但是,賀拔勝今天差點殺死高歡,高歡自然不會去考慮什麼心照不宣默契。
他下令將東魏境內所有賀拔氏家族人全部誅殺。
賀拔勝得知訊息後,口吐鮮血、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嚥了氣。
——這是幾日之後的事。
賀拔勝死了,曾經威名赫赫的六鎮豪門賀拔氏家族,在曆史舞台上的表演就此謝幕。
……
邙山之戰的第二場,雖然東魏主帥高歡率領的中軍被擊潰,高歡本人差點被賀拔勝擊殺,但其它幾路軍則連連取勝,打得宇文泰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高歡逃走後,斛律金率東魏右軍猛攻西魏左軍。
西魏左軍趙貴擋不住斛律金進攻,損兵折將後選擇撤退。
趙貴這一退,交戰雙方局勢迅速逆轉。
西魏軍昨天損失3萬多人,本來就有人數劣勢。之所以今天攻勢凶猛,打得高歡都潰逃了,全靠戰意支撐。
趙貴的左軍一撤,西魏全軍戰意像漏氣皮球,頓時癟塌,且相互影響。
逃過一劫的高歡率領段韶、劉洪徽等將領,已經將潰軍重新集結。
見趙貴部撤軍,高歡下令全線出擊,隻許前進、不許後退,務必死拚到底。
西魏軍中軍、右軍承受東魏軍全麵反撲,壓力倍增。
宇文泰親領中軍,戰鬥在前線。
雙方軍士都豁出老命拚殺,人數更多的就有了優勢。
雙方的激戰,從早上一直延續到晚上,異常慘烈。
最後,西魏軍體力不支,全線潰敗,一發不可收拾。
宇文泰的政治眼光、大局觀要高過高歡。
在這樣全軍潰敗的局麵下,他仍能冷靜判斷形勢,製定最優方案。
宇文泰對將領逐個下令,要求他們次第後撤,交替掩護,不得彼此踩踏。
殿後的於謹、獨孤信帶領部眾,退到路邊蹲下、舉白旗投降,讓出道路給東魏軍快速通過向前追擊。
東魏軍見他們這麼聽話,便不理他們,快速前去追趕西魏逃兵。
於謹、獨孤信等東魏大軍通過,隻有少數後軍來指揮降軍時,忽然發起攻擊,殺光那些東魏軍,並在東魏軍後方發起攻擊。
東魏軍正在向前追趕西魏逃兵,後方忽然有西魏軍殺來,猝不及防之下,陣腳大亂。
於謹、獨孤信的攪局,為宇文泰爭取到時間。他得以全身而退。
西魏軍右軍大將若乾惠率軍後撤,與宇文泰的大部隊走散。
他身邊隻有幾百人,身後是東魏軍大部隊追來。
若乾惠下令停止後撤,就地埋鍋造飯。
他手下將士此時早已精疲力儘、饑腸轆轆,聽說就地做飯,一個個放鬆心神,有說有笑地準備弄吃的。
這個時代,那些老兵油子都知道,作戰就是比賽。輸了,隻要將軍願意認輸,換個門庭,一樣還是當兵。
因此,軍士們以為若乾惠是打定主意投降,並不緊張懼怕。
其實若乾惠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沒了力氣,跑不動了,那就不跑。
大不了被俘、投降。
他下令埋鍋造飯,是真的打算聽天由命,吃飽飯再說。
他根本沒想過“空城計”這檔子事。
但是,他的操作、他手下將士們的狀態神情、周邊的環境……很符合“空城計”的特征。
東魏軍追來,遠遠看見、聽到前麵炊煙嫋嫋、歡聲笑語,一片輕鬆祥和的就餐場景,尤其是那些軍士們彷彿參加街坊鄰居地主老爺家“抓週宴”的樣子。
頓時,東魏軍勒馬收韁,停止腳步,不敢繼續前進。
主帥劉洪徽上前遙遙遠望一陣子,揮手後撤,下令收兵。
小心駛得萬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