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蕭西風與鬼君劉銳隻是禮節性見過麵。
這次,蕭西風的打算也是循例拜訪對方。
見麵後,劉銳卻一改從前風格,熱情邀請蕭西風到洞窟就坐。
上茶後,劉銳笑道:“蕭副司君,你破境成為分神修士,我還沒來得及恭喜你。哪知今天咱們見麵,你已是分神中期了。嘖、嘖,實在可喜可賀!”
蕭西風拱手道:“多謝前輩。晚輩也是碰巧,蒙鎮獄明王周明前輩青睞、賜下一段機緣,晚輩在嶺南又偶得一段機緣,沒想到就因此破了境、又晉了一階。晚輩回想起來,很有些僥幸。”
“僥幸?嗬嗬!”劉銳示意蕭西風用茶,然後道:“你自稱僥幸,好像沒多少說服力哦!……”
見蕭西風似乎要分辯,劉銳擺擺手笑道:“算了,咱們不爭那個。道友這次到洛陽,是公務巡視吧?據我所知,蕭副司君你分管佛教事務。道友可願聽本君囉嗦幾句?”
蕭西風一聽,這才意識到對方邀自己座談,可能不是無的放矢,而是意有所指。
於是,他放下茶杯,起身抱拳道:“晚輩恭請劉前輩指教!”
劉銳微笑起身,拉著對方坐回原位,道:“指教麼?好像不能這麼說。”
他端杯喝口茶,這才又道:“佛教事務一直是輪回司管理。我沒資格指教。但我在北魏擔任監官有些年頭,而北魏境內有條佛教傳播路徑,與廣州入境的那條傳播路徑並稱北南佛路。幾百年來,二者帶到東方的佛教形形色色、魚龍混雜。我想對道友講的,就與這點相關。”
蕭西風點頭,認真道:“願聞其詳。還請前輩賜教。”
“我說了,賜教談不上。”劉銳擺手道:“我姑且言之,道友姑且聽之,作個參考吧。”
蕭西風拱拱手,不再廢話,而是誠懇等待下文。
劉銳:“700年前,佛教就通過水陸兩路傳入東方。據本君觀察,如今的西方,是婆羅門教、印度教的天下。佛教已經沒落,成了小教。上任佛祖便把目光投向東方,因為這裡的佛教傳播勢頭蒸蒸日上。40多年前,他派大弟子跋坨來到北魏平城,將零散的佛教組織整合在一起,有計劃向皇室、貴族階層滲透,說服了掌權者馮太後、皇帝拓跋宏。隨後,跋坨攛掇拓跋宏將都城南遷洛陽,並在少室山開創了少林寺。”
拓跋宏遷都洛陽,改拓跋姓為元姓……這個過程,蕭西風並不陌生,可說是親身經曆者。
隻不過,他那時是陰卒司鬼將,主業是收魂,兼顧道教。
那時,他對佛教事務沒太在意。
加上那時級彆太低,視野能看見的東西不多。
蕭西風試探著問:“劉前輩,跋坨為何要攛掇拓跋宏遷都洛陽呢?”
“因為,跋坨雖是佛祖大弟子,但他到東方太晚。而且,早年來到東方的佛教高僧,名義上是被委以重任派往東方,其實他們自己知道,自己是被流放過來的。早到東方的那些高僧的傳人,並不買跋坨賬。這些人包括樂僔、師賢、曇曜、僧顯、僧義等等。他們開鑿了敦煌石窟、文殊山石窟、雲岡石窟等,跋坨以及後來的達摩不是他們對手。達摩身披佛祖袈裟、手握傳教法印也不好使。”劉銳答道。
“哦,原來是派係爭鬥。”蕭西風點頭。
“確實如此。”劉銳道:“但佛教的派係爭鬥並非全是因為爭權奪利,還關係到教義目的、傳教方式等問題的分歧。”
蕭西風抱拳道:“劉前輩,晚輩學疏見淺,對佛教知之甚少。現在卻被上頭派來分管輪回司這攤子事。這是趕鴨子上架呀。嘿嘿,請您給我講深些,讓我少犯點錯。拜托拜托!”
“哈哈哈哈……,你也夠直白的。”劉銳大笑著道:“那我就多說幾句。”
他端杯喝了一大口茶,接著往下講。
蕭西風趕緊為對方斟茶。
“佛教在東方傳播的故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但要說明白,也不難。”劉銳道:“西方佛教流派眾多,傳到東方的也五花八門,但都可歸納為兩派:小乘佛教和大乘佛教。小乘佛教是原教旨佛教,偏向保守,目的是教授信徒自悟自救、達成阿羅漢果位。”
劉銳頓一下。蕭西風果然問道:“請問劉前輩,阿羅漢果位是什麼?”
劉銳:“那是佛教梵文裡的一種理想境界,翻譯成東方意思,大概就是個人不受世間煩惱事影響、生死看淡、以最低成本求得生存。與小乘佛教相對的是大乘佛教,屬於佛教新勢力、改革派、與時俱進者。他們的目的是自度度人、自利利世,達成菩薩果位。要實現這個目的,他們便得有組織,分上下級、授大小權……總之有點與朝廷分庭抗禮的味道。當然,他們會想法遮掩自己。”
劉銳講到這,抬手對蕭西風示意,笑笑又道:“不用你問,我接著說。大乘佛教把佛教改造得非常玄乎,僅僅菩薩果位,就設計了52道修行路徑。達成的所謂果位,又有十地成就之說。總之一句話,誰也說不清楚,因而誰都可以胡謅一通。許多文盲僧人死記硬背,也能一套一套出口成章,由此顯得高深無比,成為所謂高僧。自然,在咱們陰修眼裡,他們那點伎倆無所遁形:大乘佛教有政治野心,目的是操控人間權貴甚至皇帝。操控不成則攀附討好之。”
蕭西風聽到這,緩緩點頭,消化著劉前輩的意思。
劉銳補充道:“佛教並不戒色,反而偷師道教房中術,並發揚光大。嘿嘿,男僧女尼以此術伺候富豪施主……”
蕭西風邊聽邊思考。
劉銳也不打擾他。
良久後,蕭西風抬頭望著劉銳道:“劉前輩,晚輩想知道,這大乘佛教為了實現操控權貴的目的,搞出那麼多花樣,是不是咱們輪回司的手筆?”
“哈哈哈哈……”劉銳笑著舉杯,與蕭西風碰了一下,飲一口茶。
他端著茶杯,望瞭望杯中深不可測的倒影,對蕭西風道:“你現在是輪回司分管佛教的副司君。所以對你這個問題,我不予回答。下次咱們見麵時,希望你能告訴我,你搞清楚沒有。可好?”
蕭西風緩緩點頭,答道:“好。”
“另外……”劉銳道:“佛教在700年前由西域傳到洛陽,修建的最早寺廟就是洛陽白馬寺。那時的佛教都是小乘佛教。他們眼光向下,在底層群體裡傳播。南方主流佛教也是如此。”
見蕭西風捧著茶壺,劉銳便端杯飲一大口,待對方為自己加滿,便放下茶杯,接著說:“後來,大乘佛教傳入中原,時間久了,引起人間官府警惕。北魏皇帝拓跋燾便對大乘佛教清理了一次。曇曜法師就是經過甄彆後留下來的。前些年,達摩祖師由海路抵達廣州番禺。又到建康城,與南梁皇帝蕭衍進行徹夜長談,結果談不攏、不歡而散。那是因為,達摩是代表大乘佛教,而蕭衍在南梁推廣的是小乘佛教。蕭衍自己是皇帝,他與一個野心勃勃、想操控皇帝的教祖交談,談不攏後會做什麼事……嘿嘿,達摩如不撒開腳丫子逃跑,蕭衍可能會殺了他。當然,輪回司不會讓蕭衍得手。”
蕭西風聽了劉銳這番話,頓時猶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蕭西風馬上反應過來,南梁皇帝蕭衍推廣的是小乘佛教,按劉銳前輩介紹,他的目標人群就是個體而不是組織。
據陸學仁、劉莎沄說,南朝佛教信徒中,底層農戶、小商小販、不得誌的讀書人……等等,這些人居多。
皇帝蕭衍修建的寺廟,更傾向於收留窮苦人。
從蕭衍的多次“荒謬”行為看來,他好像是從社會上層階級那裡挖一塊利益,以佛教寺廟的名義承接著,為走投無路者、甚至好吃懶做者提供一處庇護所。
蕭西風這樣去理解皇帝蕭衍的荒唐行為,也不知自己對不對。
他心裡暗自琢磨:本尊現在是陰修、鬼君,是這片天地佛教話事人。要搞清蕭衍推廣佛教的真相,應該不難。
想到這,蕭西風起身,抱拳對著劉銳一揖到底,躬身行禮道:“晚輩今天受益匪淺。多謝前輩解惑!”
劉銳還禮,扶起他,笑道:“蕭副司君無需客氣。記得咱們的約定。歡迎隨時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