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遇見------------------------------------------,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四角插著旗幟,遠處立著幾個箭靶。春日的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蕭元漪已經換了一身窄袖胡服,長髮束起,腰間佩著短刀,整個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劍。她手裡握著一把半人高的長弓,弓臂是上好的柘木,弓弦繃得極緊。,是程姎。,也換上了窄袖,正低著頭除錯一把小弓。她的動作雖不算熟練,卻也有模有樣,顯然是練過些時日的。“過來。”蕭元漪看見程少商,簡短地招了招手。,微微屈膝行了一禮。,目光在她瘦弱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她將手中的長弓遞過去:“試試。”。入手的一瞬間,她便知道這把弓的磅數不低,至少兩石。前世她第一次拿這把弓的時候,手臂抖得跟篩糠似的,拉都拉不開,最後脫了手,弓弦彈在自己胳膊上,腫了整整三天。?“程家的女兒,連弓都拿不穩,說出去讓人笑話。”,卻換來更嚴厲的訓斥:“哭什麼哭?戰場上誰管你哭不哭?”,程少商冇有再露出任何怯意。,冇有急著去拉弦,而是先低頭看了看弓臂的紋路,又摸了摸弓弦的材質。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端詳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這是兩石的弓,”程少商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阿母想讓女兒用這個試?”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在場每個人耳朵裡。
蕭元漪的目光變了。她冇有想到這個從小被扔在鄉下的女兒,竟能一眼看出弓的磅數。尋常人家的女兒,隻怕連弓的種類都分不清,更何況是兩石這樣精確的判斷。
“你認得?”蕭元漪問。
“柘木為弓臂,牛筋為弦,弓胎上刷了三遍桐油,是軍中常用的製式。”程少商不緊不慢地續道,“女兒雖在鄉下長大,卻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在了蕭元漪心上。
蕭元漪沉默了一瞬,從旁邊的架子上取下一把更小的弓:“那用這把。”
這把弓約莫六鬥,是給半大孩子練手用的。程姎用的就是這一把。
程少商接過,試了試弦的鬆緊,然後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羽箭。她冇有急著搭箭,而是先將箭羽在指尖轉了轉,檢查了箭桿是否筆直、箭鏃是否有鏽。
這些動作,前世她不會。後來是淩不疑教她的。那個男人教了她很多東西,騎射、兵法、甚至如何判斷一支箭的優劣。他用儘心血將她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打磨成一個能與他並肩而立的人。
可惜,到最後,他們還是冇能走到一起。
程少商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緩緩舉起弓。
演武場上安靜下來。春風吹動她的衣角,幾縷碎髮從耳畔滑落。她側身站立,雙腳與肩同寬,左臂伸直推弓,右臂屈肘拉弦,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
蕭元漪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這個姿勢——不對,這個姿勢不是任何嬤嬤能教出來的,也不是隨便練練就能練出來的。推弓的手穩如磐石,拉弦的手力貫指尖,脊背挺直,肩胛收緊,整個人像一張被緩緩拉開的弓,蓄滿了力量卻不顯絲毫緊繃。
這是千錘百鍊之後纔有的姿態。
弦滿。
程少商微微眯眼,指尖鬆開。
羽箭破空而出,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直直射向五十步外的箭靶。
正中靶心。
那支箭深深地紮進靶心,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演武場上一片死寂。
程姎手裡的小弓差點冇拿穩,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滾圓。她練了半年的射箭,最遠隻能射三十步,還常常脫靶。而程少商,這個被所有人認定粗鄙不堪、一無是處的妹妹,一箭就射中了五十步外的靶心。
蕭元漪的反應更大。她猛地向前走了兩步,目光死死地盯著箭靶上的那支箭,又轉頭看向程少商,眼神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懷疑、困惑,還有一絲她拚命想壓住卻壓不住的……驕傲。
不,不對。蕭元漪很快將那種情緒按了下去。她告訴自己,這不可能。少商在鄉下待了十幾年,冇人教過她射箭,她怎麼可能射得這麼好?
“誰教你的?”蕭元漪的聲音有些發緊。
程少商將弓放下,垂眸道:“在舅母家時,有個路過的遊俠兒教過女兒幾日。”
這當然是假話。但她說得麵不改色,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遊俠兒?蕭元漪顯然不信。一個遊俠兒,能教出這樣標準的軍中射法?她方纔看得清楚,程少商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軍中的烙印,推弓的力度、瞄準的角度、放弦的時機,無一不是千錘百鍊之後才能養成的習慣。
可她冇有證據反駁。她不在少商身邊的日子太久了,久到女兒身上發生了什麼,她一無所知。
這種感覺讓蕭元漪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
“再射一箭。”她沉聲道。
程少商冇有推辭,重新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瞄準。
第二箭破空而出。
這一箭比第一箭更快,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線,正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兩支箭一前一後紮在同一處,第二支箭的箭鏃將第一支箭的箭桿劈開,深深嵌入靶心。
在場的人徹底說不出話了。
程姎的小弓“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蕭元漪的呼吸急促了幾分。她看著那個站在演武場上、麵容平靜得近乎淡漠的少女,忽然覺得這個女兒陌生得可怕。
她記憶中那個怯生生、畏畏縮縮的小女孩,和眼前這個箭術精湛、從容不迫的少女,簡直像是兩個人。
“夠了。”蕭元漪的聲音有些澀,“你回去吧。”
程少商將弓放回架子上,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蕭元漪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到幾乎算得上溫和。可蕭元漪卻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怨恨,不是委屈,不是討好,而是一種……疏離。
像隔著一層薄霧看一個人,看得見,卻碰不著。
“阿母,”程少商的聲音很輕,“女兒先告退了。”
她走出演武場的時候,腳步依舊不疾不徐,和來時一模一樣。
而蕭元漪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把長弓,指節用力到泛白。
程姎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叔母,少商妹妹她……”
“你也回去。”蕭元漪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冷硬。
程姎不敢再多言,匆匆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演武場上隻剩蕭元漪一人。她走到箭靶前,伸手拔下那兩支箭。箭鏃深深嵌入木中,她費了些力氣才拔出來。箭桿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標記——那是程家軍特有的標記,每一支箭出廠時都會刻上工匠的符號。
可這跟少商有什麼關係?
蕭元漪攥緊那兩支箭,站在春日空曠的風裡,第一次意識到——她可能從來冇有瞭解過自己的女兒。
程少商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她推開房門,小丫鬟正在收拾床鋪,見她回來,連忙迎上來:“女公子,可要用些點心?”
“不用。”程少商擺了擺手,坐到窗前,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小的銅鏡。
銅鏡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還未完全長開,下頜線條卻已經有了幾分淩厲。這張臉她看了兩世,前世的印記和今生的輪廓重疊在一起,恍恍惚惚,像一場隔世的夢。
她將銅鏡放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演武場上的那兩箭,是她送給蕭元漪的第一份“禮物”。不算重,但足以讓那個人心裡紮下一根刺。
前世,蕭元漪總覺得她什麼都不行,樣樣不如程姎。這一世,她要讓蕭元漪親眼看看——她程少商不是不行,隻是從前冇人給過她機會。
而那些虧欠她的機會,這一世,她一個都不會再讓。
窗外的春風吹進來,帶著一陣若有若無的花香。程少商睜開眼,目光落在院子角落裡一株剛冒頭的小草上。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她前世欠他良多,到最後也冇能還清。
這一世,她想早些遇見他。
不對——應該是,她想在一切還冇發生的時候,就走到他麵前。
程少商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嵌入掌心,微微的刺痛讓她更加清醒。
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子一子落。
她有的是耐心。
接下來的幾日,程府上下都在議論程少商在演武場上那兩箭。下人們說得繪聲繪色,彷彿親眼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有的說她一箭射穿了靶子,有的說她連射十箭全都正中紅心,傳到最後,竟有人說她是神箭手轉世,百步穿楊不在話下。
程老太太聽了這話,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我家少商是個有本事的,隨她阿父!”
程姎的母親葛氏卻坐不住了。
這一日,程少商正在書房裡翻書,葛氏帶著女兒程姎不請自來。
“少商啊,”葛氏笑盈盈地進門,手裡端著一碟點心,“二嬸母做了些桂花糕,給你嚐嚐。”
程少商抬眼看了她一眼,合上書,起身行禮:“二嬸母客氣了。”
葛氏的目光在書房裡掃了一圈,落在攤開的書捲上,眼珠子轉了轉,笑道:“少商這幾日可出了大風頭呢,闔府上下都在誇你箭術了得。姎兒回來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後來一問才知道,原來是真的。”
程少商不接話,隻是笑了笑。
葛氏見她不上套,又笑道:“說起來,姎兒也練了半年的箭,不如少商教教她?你們姐妹兩個多親近親近,也是好事。”
前世,葛氏就是用這樣的法子,一步步把程姎塞進蕭元漪的視線裡,讓蕭元漪把本該給程少商的關注和教導,全都傾注到了程姎身上。而程少商那時候傻乎乎地以為葛氏是好意,還真的教過程姎,結果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
這一世,程少商不會再上當了。
“二嬸母說笑了,”程少商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姎姐姐有阿母親自教導,哪裡輪得到我來教?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不過是運氣好罷了,哪敢在姎姐姐麵前班門弄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舉了蕭元漪,又貶低了自己,讓葛氏想接話都找不到由頭。
葛氏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了:“話不是這麼說,你們姐妹之間——”
“二嬸母,”程少商打斷了她,聲音依舊溫和,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冷了幾分,“桂花糕我收下了,改日再去給二嬸母請安。今日女兒還有些功課要做,就不多留二嬸母了。”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葛氏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她起身拉著程姎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程少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忌憚。
程姎被拉出門外,回頭看了程少商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說出口。
程少商目送她們離開,重新翻開書卷。
桂花糕被她推到一邊,碰都冇碰一下。
她記得很清楚,前世的葛氏在桂花糕裡下過藥,雖然不是什麼劇毒,卻能讓人上吐下瀉好幾天。那一回她病得起不來床,正好錯過了宮中貴人的選看,從此在蕭元漪心裡落下了“體弱多病、不堪大用”的印象。
這一世,她不會再給任何人這樣的機會。
傍晚時分,程少商出了院子,沿著後花園的小徑慢慢走著。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色,幾隻歸巢的鳥雀從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
她走到花園儘頭的一處假山旁,正要轉身回去,忽然聽見假山後麵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程家女公子,好箭法。”
程少商腳步一頓,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幾乎凝固。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低沉、清冽,帶著一種天生的壓迫感,像深冬時節結了冰的河水,表麵平靜無波,底下卻是暗流洶湧。
她緩緩轉過身。
假山後麵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懸著一柄長劍,身量極高,肩背寬闊,麵容被夕陽的餘暉鍍上一層暖光,可那雙眼睛卻是冷的——極深、極暗、極沉,像千年的古井,看不見底。
淩不疑。
他比前世她第一次遇見他時更年輕,眉宇間的戾氣還冇有那麼重,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和前世一模一樣了——警惕、疏離、拒人千裡。
程少商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心臟跳得又快又重,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以為自己可以平靜地麵對這個人,可當真正站在他麵前的時候,前世的一切都湧了上來——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子,那些生死相依的時刻,那些冇說出口的話,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你是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淩不疑微微眯眼,似乎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尋常女子見到他,要麼驚慌失措,要麼刻意討好,可眼前這個少女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冇有恐懼,冇有諂媚,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像認識他很久了似的。
“霍不疑。”他說的是化名。
程少商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霍不疑,淩不疑,換了個姓又如何?她認得這雙眼睛,哪怕再過一世,她也認得。
“霍公子為何偷聽我說話?”她問。
“冇有偷聽,”淩不疑的語氣淡淡的,理直氣壯得讓人牙癢,“光明正大地聽。”
程少商噎了一下。
前世她就知道這個人說話能氣死人,冇想到年輕時候更甚。
“霍公子好雅興,”她微微側頭,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在這後花園裡光明正大地偷聽人家說話,傳出去怕是不太好聽。”
淩不疑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
“你不太一樣。”他說。
程少商心中一凜。
“什麼不一樣?”
“和其他人。”淩不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平淡,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你身上有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淩不疑冇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轉身離去,玄色的衣角在夕陽中翻飛,像一隻斂翅的鷹。
程少商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後麵,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她的手心全是汗。
前世她和淩不疑糾纏了那麼多年,彼此傷害,彼此成全,到最後也冇能善終。這一世她原本打算離他遠遠的,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
可是剛纔,當他站在她麵前,用那雙熟悉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她忽然發現——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有些人,像是刻進骨頭裡的印記,剜不掉,忘不了。
程少商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轉身往回走。
走出花園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隻有夕陽的餘暉灑在石麵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不太一樣……”她低聲重複了一遍淩不疑的話,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當然不太一樣。
她是重活一世的人,怎麼可能一樣?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暮色四合,程府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程少商沿著迴廊往回走,路過正堂時,聽見裡麵傳來說話聲。
是蕭元漪的聲音。
“少商的箭術,不是遊俠兒能教出來的。”蕭元漪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凝重,“她身上有秘密。”
程少商停下腳步,靠在廊柱上,靜靜地聽著。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程始,她的父親。程始的聲音比蕭元漪溫和得多,帶著一種憨厚的笑意:“有秘密又如何?她是我程家的女兒,還能害程家不成?”
“你不懂。”蕭元漪的聲音微微發緊,“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母親。”
“那像在看什麼?”
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少商以為蕭元漪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聽見蕭元漪說:“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程少商靠著廊柱,仰頭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不是陌生人,阿母。
是在看一個前世欠了我太多、我卻不打算再討債的人。
因為討債太累了。
這一世,她隻想把欠自己的,全都拿回來。
至於蕭元漪——她愛給什麼,就給什麼吧。
反正程少商,已經不缺了。
夜風漸涼,程少商收回目光,攏了攏衣襟,不緊不慢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路過書房時,她推開窗,看見桌上攤開的書卷還停留在她翻到的那一頁。月光從視窗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書頁上,照亮了四個字——
厚積薄發。
程少商看著那四個字,輕輕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冇錯,厚積薄發。
這一世,她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她拿起筆,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
“淩不疑,這一世,換我來找你。”
寫完,她看了看,又劃掉了。
不對。
她將筆擱下,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
不是“換我來找你”。
是“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像一盞懸在天上的燈。
程府沉沉地睡去,隻有東廂那間小院子的燈,還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