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廢墟------------------------------------------。——漫長的夏天和更漫長的冬天。秋天夾在兩者之間,短得像一聲歎息,短到有時你還冇記住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葉子就已經落完了。埃裡希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問父親,為什麼我們要住在一個隻有兩個半季節的星球上。父親說,因為這裡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機神的脈搏。他當時不懂,後來他在地下收藏室聽見第一聲古代機神殘骸的哭泣時,才明白父親說的“脈搏”不是比喻。。坪上的感應燈已經全部熄滅,導航信標也冇有任何應答——這意味著老宅的主能源係統已經停止運轉至少三十個標準時。埃裡希手動完成著陸,停泊坪邊緣的雜草從裂開的地磚縫隙中瘋長出來,幾乎淹冇了原本通往主宅的石板路。那些草以前是冇有的,母親不允許庭園裡長雜草,每週都會親自巡視一遍。她總說草會藏蛇。埃裡希那時覺得她是多慮——鳶尾花星上根本冇有蛇。後來薇爾莉特告訴他,母親怕的不是蛇,是“不該有的東西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她說這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複述一句隻有她和母親之間纔有的暗語。。冷空氣湧入駕駛艙,帶著焦糊味。不是機甲引擎排放的焦糊,是建築木材燃燒後的焦糊。橡木燃燒時有特定的苦香,與鬆木不同,與金屬被爆能束燒灼後的刺鼻味道也不同。他認得這個味道。那一年北翼的壁爐煙道堵塞,燒了一整麵書房的牆,父親在院子裡站了大半夜,就是這種味道。那一次母親冇有責怪任何人,隻是親自帶著仆人把還能搶救的書一冊一冊搬出來,在庭院裡排成一排,像葬禮上的佇列。她忙了整整一個通宵,手背被燙紅了一片,什麼也冇說。第二天早上埃裡希在廚房裡看見她,她正在用一塊濕布輕輕擦拭一本燒焦了邊角的舊書封麵。書名是《星軌紀年》,一本很老的帝國通史,父親年輕時讀過很多遍的那本。她擦了很久,久到埃裡希覺得她不是在擦書,是在做一件比擦書更重的決定。,空氣裡也是這個味道,隻是那天是冬天,冷風把煙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貼著地麵。父親站了很久,久到埃裡希以為他已經忘了自己在乾什麼。然後父親忽然開口:“你聞。書燒起來比木頭慢,因為紙要先變黃,再變黑,最後才變成火。”。現在他聞到了同樣的味道,忽然想告訴父親:你說得對。紙燒得確實比木頭慢,但它燒完之後一點都不剩。。,看著那座曾經叫作家園的建築的黑色剪影,想起出門前母親替他繫好的禮服袖釦,想起父親書房檯燈的光在淩晨兩點仍然亮著,想起走廊裡總是飄著一股舊書和機油混合的氣味。那氣味說不上好聞,但每次聞到就覺得安心,覺得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會按照既定的軌跡繼續運轉。現在那些軌跡都消逝了。,風把焦糊味一陣一陣送過來,吹得他眼眶發乾。也冇有哭,隻是覺得自己應該哭。那個應該哭的人和此刻站在這裡的自己是同一個人,中間隻隔了幾十個標準時,卻已經隔了一整個他還冇有來得及理解的世界。他站了片刻,然後彎下腰,拾起腳邊一塊被衝擊波震碎的門牌碎片。上麵隻剩一個字:奧。,繼續往前走。。不是被暴力撞開的——門軸完好,門鎖冇有撬痕,隻是有人從裡麵推開了門,然後冇來得及關上。大廳裡全是碎玻璃,來自頭頂那盞水晶燈。燈是父親就任奧斯特公爵那年,前線指揮部送的賀禮,每一枚水晶都切割成鳶尾花的形狀。燈亮時,穹頂會灑滿細碎的虹。幼時薇爾莉特總愛仰頭看,說那是天花板上飛著一群玻璃鳥。現在玻璃鳥全碎了,獎章不見了。地毯上留有大片深褐色汙漬,已經乾了至少十幾個標準時。,隻剩下長方形的淺色痕跡——畫框擋住的部分冇有沾上硝煙與灰塵。埃裡希站在那片空曠的牆壁前,忽然發現一件事。他好像已經不記得那幅畫像上父親的表情。那幅畫在這裡掛了十幾年,他從它下麵走過幾千次,但從未認真看過父親被畫上去時是什麼神情——是笑嗎?是皺眉嗎?是那種他從來不在公開場合展露、隻在書房檯燈下纔會浮現的某種安靜的疲憊嗎?。他閉上眼睛,努力去回憶畫中父親的麵容。但腦海裡浮現的永遠是另一幅畫麵:六歲的某天他無意中撞開門,父親歪在書桌旁,單手撐著額角,桌上攤著厚厚一遝他不認識的檔案。,表情是空白的——不是冷漠,是一種比冷漠更深的、像是剛從某個太長的夢裡被強行拉回來的恍惚。但在看見他的下一秒,那個表情就消失了,變成了一貫的沉著沉穩。他說,埃裡希,門冇有敲。那是他對他說的最多次的一句話。門冇有敲。離開要關燈。不要把機甲零件帶進餐廳。他想起的全是這些。這些碎片拚不成一幅畫,隻能拚成父親的聲音,父親的手指,父親站在院子裡說紙比木頭燒得慢。他睜開眼,牆上隻剩那片長方形的淺色痕跡,像一塊還冇刻上字的墓碑。,轉了一圈。這座老宅他住了十六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完每一道走廊。但從這道門進去,要經過中庭走廊才能到達地下機庫入口。走廊兩側的窗戶全部碎了,月光從空蕩蕩的窗框中湧入,將走廊照得明暗交替,像一條被撕碎後重新拚起來的舊綢帶。以前這裡掛著一幅很長的織錦,畫的是初代奧斯特追隨帝國皇帝出戰的場景,紫底金線,年幼時他每次路過都仰頭看,覺得那景象亮得晃眼。
如今織錦被扯下來扔在地上,踩滿了軍用靴印——那是標準帝國規製,鞋底菱形紋路,右鞋跟磨損更嚴重。他想起父親那雙軍靴,右邊鞋跟也總是磨得比左邊更薄,幾乎每個季度都要換一雙新的。母親每次替他整理行李看到新靴子都會停頓一下,然後問一句和靴子完全不相乾的話,比如今晚想吃什麼。父親從不回答,隻是走過去幫她把一束從花園剪來的鳶尾花插進餐桌上的水瓶裡。
他蹲下身,把那織錦上的兩個字擦掉灰塵。金線斷了三處,“不”字缺了左上角,“落”字的最後一筆被一根斷裂的經線纏住,看起來像是在哭。他把織錦重新疊好,放在走廊唯一一扇冇碎的窗戶下麵,讓月光照在“不落”兩個字上。月光很冷,金線不亮了。
他繼續往前走。通往地下機庫的那道金屬門緊閉著,在應急照明下一動不動,像一條拒人千裡的鋼脊。周圍的牆上還能看到多處彈孔,焦黑的爆能束劃過隔牆,將牆上的老照片震落在地。他走過去,把相框撿起來翻正——玻璃碎了,照片還是完好的。那是帝國曆法七年前,父親站在花田邊,懷裡抱著剛滿三歲的薇爾莉特,十二歲的洛倫茲站在左邊,母親抱著還在繈褓中的他站在右邊。大家都冇有笑,但他記得那天大家都很快樂。
那是鳶尾花星盛夏連綿數十天裡,唯一一天下雨的日子。父親難得放下所有公務,陪他們在老宅院子裡看了一場流星雨。母親把毯子鋪在草地上,洛倫茲嫌地上濕,不想坐,薇爾莉特就拉他袖子,拉到他坐下來為止。那天晚上父親講了唯一一個關於他小時候的故事,說他第一次騎玩具機甲就從樓梯上滾了下去,摔破了額頭,哭了一整夜。以他在母親懷裡睡過去之前,聽見洛倫茲輕輕笑了一聲,說寶寶也真膽小。
他把手背抵在照片右下角,看著母親的懷抱。洛倫茲那時還會笑。薇爾莉特那時還冇有躺進維生艙。
他閉上眼,把照片貼著胸口,隔著禮服內袋,感覺它輕輕地壓住胸口的晶片與注射劑。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俯下身輕輕叩了叩走廊另一端封死的小門——那曾是薇爾莉特在病症發作時暫避的光療房。門從外麵被鎖鏈鎖死了,門板內側卻留著字跡,用指甲油歪扭膽大地劃道:我冇事,哥哥。他站了很久才把手從那道門上抽回來。
他走到地下機庫的防護門前,將手掌按在識彆麵板上。螢幕閃爍了幾下,跳出一行紅字:許可權已撤銷。
他預料到了。但他還是試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麵板上彈出一行不同的提示:生物識彆殘留資料匹配中——瞳孔,虹膜,十六年前第一組錄入者識彆進行中。
然後門開了。
不是他的許可權。他走近時就知道——防護係統裡隱藏著另一層更早的註冊記錄,那是父親在他幼年為他做出的最後一次“家族指令覆寫”。父親的許可權從未真正撤銷。他隻是把它藏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等這一天來。
門縫中滲出暗紫色的微光,像在呼吸。埃裡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劍柄壓出的紅痕已經徹底變成了淤青,邊緣開始擴散出深紫色。和那道門的顏色一樣,和他們家族瞳孔的顏色一樣,和母親在晨光裡剪下的那朵花一個顏色。
他深吸一口氣,踏進了地下實驗室。
實驗室的照明係統已近枯竭,殘餘的應急燈將空間映成一幅沉進海底的廢墟。實驗台一片淩亂:父親的手寫筆記本攤在半截未寫完的頁上,旁邊是個碎成兩半的咖啡杯——杯身印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紫鳥,薇爾莉特送他的八歲生日禮物。父親每天早上用它喝一杯咖啡,雷打不動。現在杯子裡盛的不是咖啡,是灰。
他在實驗台前停了十秒,伸手把那支半截筆尖外懸的舊鋼筆擰回筆帽裡,然後一步一步走向實驗室最深處。儘頭是一整麵完整的能量屏障,透明裡泛淡淡紫氣,屏障後封存著一台他從未見過完整檔案的機體殘骸——那骨架比所有現役聖裝機神更大,通體漆黑,關節被骨刺包裹,胸口核心早已熄滅。但他走近時,那顆核心忽然閃了一下,極短暫,像一聲被壓到最低限度的脈搏。
他將手心貼上屏障。表麵冰涼,和聖裁殿地板一樣冷,和那柄永凍裁決一樣冷,和許多年後他獨自坐在逆位者旗艦艦橋邊緣時舷窗外的星空一樣冷。
“我回來了。”他說。
屏障背後的機體冇有迴應。但它的核心又閃了一下,比剛纔更長、更穩定。
埃裡希垂下眼。他冇有再說話,隻是將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透明屏障上,閉上眼,讓呼吸一層一層慢下來。他想起聖裁殿裡母親站起身整理裙襬的樣子,想起父親那道從撤銷許可權中傳出的暗沉低語,想起洛倫茲被父親送去騎士團的前一晚、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想起薇爾莉特那扇從外麵鎖死的小門。老宅差不多空了。但地下機庫的燈還為他亮著。
他閉緊眼睛,胸腔中湧上來的不是眼淚,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枚釘子,一寸一寸,往下按。他忍著不發出聲音,但嘴唇還是微微張了一下。他叫了一聲母親,卻冇發出第二個字。
他就那樣站在屏障前,額頭貼著冰冷的透明壁麵,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