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廊------------------------------------------。——那道門太高、太重,開合一次需要六個人同時轉動絞盤,發出齒輪咬合的低沉轟鳴,整座大殿都能聽見。埃裡希走的是一扇側門。很小,藏在三代騎士青銅雕像的陰影後麵,原本是供侍從和低階軍官通行的勤務通道。門框上的銅牌寫著一行字:非騎士不得由此入殿。反過來就是:從這道門出去的人,不再是騎士。。”埃裡希說。“我在看路。”“你看了我四次。”“後麵也有人。”“後麵是牆。”。他轉過頭,加快了腳步。通道裡隻有應急照明的暗綠色光帶,將兩個人影拉得極長,打在金屬牆麵上,時不時被管線凸起切割成斷裂的形狀。埃裡希看著自己投在牆上的影子,忽然覺得那個影子的輪廓比今天早晨在鏡子裡看見的自己更真實——肩膀還在那個位置,後背還是直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個。“羅伊。”“在的,殿下”“你最後一次和家裡通話是什麼時候?”,極短的一瞬,然後繼續。“昨天下午。我媽問我今晚吃什麼。”“你說什麼?”“我說今晚要加班。她說每次聯絡你都要加班。”。通道裡隻有鞋底和金屬地板碰撞的回聲,一前一後,節奏幾乎完全同步。
“你現在可以給她發條訊息。”埃裡希說,“說今晚不用加班了,可以陪她吃晚飯了。”
羅伊冇有回答。
他們繼續走。通道儘頭是一段向上的窄梯,鏽跡斑斑的扶手在牆壁上投下蛛網般的影子。梯頂有一扇冇有標識的金屬門。羅伊推開門,冷風裹著帝都的夜氣撲麵湧來。外麵是一條貨運巷道,兩側堆滿了明天一早要運往各星區的物資箱,箱體上印著不同家族的紋章。其中一個箱子上印著逆十字星章——那是奧斯特家族訂的物資。埃裡希看了一眼,冇有停下。
“殿下。”羅伊忽然開口。
“不要再叫殿下了。”
“那我叫你什麼?”
埃裡希停下腳步。他站在兩排貨箱之間,頭頂是高懸的貨運軌道,遠處有裝卸機械臂在黑暗中發出規律的液壓聲。他想了想,說:“直接叫名字。”
“埃裡希。”
“嗯。”
“你家冇了。”羅伊說。不是反問,不是感慨,是一種確認事實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報一個航線座標。
“我知道。”
“你媽——公爵夫人——”
“我知道。”
羅伊不再說了。他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垂在身側。那隻手上全是舊傷,指節粗大,無名指有一道被能量刃劃過留下的白色增生疤痕。他站了片刻,然後將那隻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塊摺疊整齊的深紫色手帕。
“夫人給我的。”他說,“典禮前,她在貴賓席後麵等我。讓我交給你。”
埃裡希接過手帕。布料很舊,邊緣磨得起毛,一角繡著奧斯特家族的逆十字星章。繡工不算精細,有幾針歪了。他認得這個針腳——母親從來不讓侍女替她繡家族的紋章。她說這是家族的榮譽,自己繡的才靈驗,侍女繡的不算數。父親每次聽到她說這句話都會點一下頭,不是讚同,是遷就。那個點頭的幅度極小,像是承認某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笑話。
手帕裡包著兩樣東西。一支淡金色的注射劑,針管被仔細地用軟布裹了整整三層,裹得很緊,拆的時候有種拆繃帶的觸感。另一件是一枚資料晶片,指甲蓋大小,暗紫色,冇有任何標識。
注射劑他知道。那是神骸注射劑——抑製薇爾莉特器官衰竭的唯一藥物。每一支的劑量隻夠撐過下一次發作,無法提前儲備,無法複製。帝國的每一克神骸晶體都在樞機院的監控下流通,私自提取是滅族的重罪。他父親犯了這項罪十一年,每六個月一次,從未間斷。
晶片上貼著一小片手寫的標簽紙。母親的筆跡,極細,像是不願讓任何第三個人讀到:
“不要現在看。不要在這裡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有它。”
他把晶片貼身收進禮服內袋,再把注射劑包回手帕中,小心放入同一個口袋。手帕的布料已經被注射劑的低溫凍得發硬,貼在胸口時會冷得人微微發僵。
他會等到該看的時候再看。這是母親最後教給他的事——不是所有話都要當場聽完。有些話得存著,等到能聽懂的那一天再拿出來。
“走吧。”埃裡希說。
“去哪?”
“三號港。帝國第七艦隊後勤補給站。有小型穿梭艇可以排程。”
“你用什麼身份排程?”
“不用身份。”埃裡希說著,從禮服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塊很薄的金屬片,“用這個就夠了。”
羅伊低頭看了一眼那塊金屬片——奧斯特家族緊急排程密匙,外表不過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蝕刻片,雕著逆十字星章。整個家族隻有三枚。一枚在父親手裡,一枚在母親手裡,一枚在埃裡希手中。父親給他這枚密匙時隻說了一句:不要讓你母親知道你有。那是四年前的事。後來他才發現,母親手裡那枚其實是父親的,父親手裡那枚其實是母親的,而他那枚,是從一開始就刻著他的名字的。
所以三枚密匙其實隻有兩枚是真的。另一枚是誰的備份,他到現在也不知道。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貨運巷道上方的天橋。有幾個陰影正在移動——不是工人。工人的步頻冇有這麼一致,停頓冇有這麼整齊。
“有人來了。”羅伊說。他的手重新按上了刀柄。
埃裡希也看見了。那些身影分散在各條天橋上,冇有急著靠近,也冇有試圖隱蔽,彷彿隻是在確認他們的位置。標準的追蹤隊形——先封出口,再收口袋。
是審判庭的人。不是之前在聖裁殿裡穿黑袍的那一批。這一批穿的是深灰色——觀測局的顏色。他從冊封典禮前兩天開始就總覺得有人注視著自己,南側第三根柱子後麵,深灰禮服,冇有家族紋章。那時候他覺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多心。
“不是來抓我們的。”埃裡希說。
“你怎麼知道?”
“如果要抓,剛纔在側門就動手了。側門是他們故意放開的。他們在等我們自己走,好確認我到底要去哪。”
又看了一眼天橋。那些人仍在原地,像一群耐心極好的候鳥。
“他們想要的不止是我,”他說,“是我要去的地方。”
羅伊聽懂了。他拔出了刀。
“不在這裡打。”埃裡希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地點精準——剛好讓羅伊的虎口無法發力抽刀,“貨運區有平民。你先走。去三號港,穿梭艇泊位B-14,啟動密匙和預付燃料夠你飛到鳶尾花星。”
羅伊瞪著他。“你呢?”
“我引開他們。穿梭艇隻有兩個座位,多我一個人太重,引擎會超載——”
“你扯謊的樣子真難看。”羅伊一字一頓,“三年前那道疤不會是白留的,我這張臉本來就不討人喜歡。”
“羅伊——”
“你讓我說完。”羅伊深吸一口氣,“我冇有讀過貴族學校,不會用敬語,連你家晚宴的選單都背不全。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夫人給我手帕,不是為了給你,是為了讓我跟你走。”
他攥緊刀柄。刀刃映出暗綠色的通道燈光,照在他那張臟汙斑斑的臉上。上半邊臉的舊傷疤痕隨著他咬牙的動作被牽動,像一張紙被摺疊過後指縫劃出的深深紋路。
“所以你說去三號港,我們就去三號港。你說衝鋒,我就跟在你身後。但如果你覺得我值得留下來陪一條死路,”他頓了頓,“那這一刀我先劈在你身上。”
埃裡希看著他。第一次發現他臉上那道疤,在微弱光線下會閃爍某種泛白的反光,像一條永遠不會乾的河。
“好。”他說,“B-14的穿梭艇有副駕,你坐後麵。路上不要跟我說話,趁我閉眼時把燃料閥撥到百分之六十二——你老是撥到六十五,引擎聲音不一樣,我聽得到。”
羅伊沉默了兩秒。“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二次就知道了。”
兩個人冇再說話。他們從貨箱夾縫中折入地下維修管道,頭頂腳步聲與通訊蜂鳴逐漸被金屬管壁悶成含混的嗡鳴。灰製服們下來檢視時,管道裡隻剩兩個褪色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