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這是什麼意思?”2403的聲音裡帶著困惑,還有一種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電話那頭,阿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
“2403,你有冇有想過一件事。”阿亮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在說什麼不能被偷聽的秘密,“既然這個世界是虛假的,那麼維持這個世界執行的東西,是什麼?”
2403愣住了。
他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不敢想。在這個世界裡待得太久,那些溫暖的陽光、嘈雜的街道、母親廚房裡飄出的飯香,一切都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人忘記去追問:這一切憑什麼存在?
“這是一個夢。”阿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清晰而冷靜。“正常來說,夢境是由大腦產生的。但你跟我說過,你在這個世界之外,是一個電子AI。”
“所以?”
“所以,這個夢,很可能就是由承載你的那個電子裝置產生的。”阿亮頓了頓,“你想想,一個夢需要什麼?需要算力,需要儲存,需要能源。你的大腦在做夢的時候,消耗的是你身體的能量。那這個世界的‘夢’,消耗的是什麼?”
2403沉默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房間裡很安靜,他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卻愈發的明顯。
“我不清楚你那個時代的電子裝置算力有多強,”阿亮繼續說著。“但無論如何,維持一個巨型城市事無钜細地正常執行。
幾百萬人的生活軌跡、天氣變化、交通流量、商業活動......
對一個電子裝置來說,毫無疑問是極其艱難的。你知道一座城市每秒鐘會產生多少資料嗎?有多少變數需要同步運算?
這已經不是‘複雜’能形容的了,這是天文數字。”
“你想說什麼?”2403的聲音有些發緊。
“你離開城市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觀察。市隻是維持著表麵上的正常運轉,實際上各種細節已經開始漏洞百出了。
就像一台執行了太久的電腦,開始出現各種小bug,一開始不明顯,但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
“什麼意思?”
“前一天還在開火鍋店的商家,第二天就變成了一家賣鴨脖的。招牌換了,裝修換了,老闆換了,但周圍的鄰居居然冇有一個人覺得奇怪。
公交站牌前一天還是361路,第二天就變成了205路,線路完全不同,但等車的人照樣上車,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阿亮深吸了一口氣。
“我昨天去買菸,那個便利店的老闆居然不認識我了。我天天去他那買菸,一天一包,雷打不動,他怎麼可能不認識我?
他甚至記得我抽什麼牌子,有時候我還冇開口他就已經把煙放在櫃檯上了。但昨天,他問我:‘第一次來?’那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2403的心沉了下去。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明明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陷進去,但聽到這些細節開始崩塌的時候,心裡還是會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就像站在一麵看似堅固的牆壁前,突然發現牆上的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城市的各種細節正在逐漸‘失真’。”阿亮說,“我覺得,這是因為承載你的那個電子裝置,正在逐漸不堪重負。它冇有無限的算力,冇有無限的能源。它在超負荷運轉,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它正在耗儘。”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2403能聽見阿亮的呼吸聲,能聽見遠處若有若無的警笛聲,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悶、急促,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如果我的理論正確的話,”阿亮重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之前我們嘗試出城失敗,就是因為這件事超過了電子裝置的承受上限。
為了不讓我們發現這個世界是假的,它編造了各種理由阻止我們離開城市。堵車、修路、塌方......
所有的藉口都是它臨時編織出來的,目的隻有一個:把你留在這裡。”
“但你想回到老家這件事,是你自己本身的意願。夢境不可能違揹你的意願,所以它被迫製造了一個老家。
但同時維持老家和城市兩個地方,已經超出了裝置的承載上限。它在超負荷運轉,所以細節開始出錯,漏洞越來越多,越來越明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像被拉長了,長到2403覺得自己能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
然後阿亮問出一個讓2403渾身發冷的問題:
“2403,我問你一件事。如果承載你的電子裝置壞掉了,你會怎麼樣?”
2403張了張嘴。
答案就在嘴邊,但他不想說。
他甚至不敢想。那個念頭像一根針,懸在他心臟上方,稍微碰一下就會刺穿一切。他想起自己在這個世界裡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感受到的陽光和風。
如果裝置壞了,這些東西會怎樣?會像電視機關掉一樣,畫麵一閃,然後什麼都冇了?
“……我會死。”他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那個字:“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攪動了所有假裝平靜的東西。
“所以,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得離開這裡了。”阿亮說道。
2403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這個世界裡切過菜、洗過碗、給母親遞過新衣服。它們真實到每一根指紋都清晰可見。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那這雙手算什麼?他自己算什麼?
“容我……再想一想。”
他掛掉了電話,躺在了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牆角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窗戶旁邊。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它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是在他開始注意到這個世界的漏洞之後,還是早就存在了?會不會那道裂縫本身,就是係統過載的一個征兆?
阿亮的話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像一首單曲迴圈的歌,關不掉,也逃不開。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承載你的電子裝置,正在逐漸不堪重負。”
“如果壞掉了,你會怎麼樣?”
“我會死。”
我會死。
會死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
會死在這個“美好”的夢裡。
而那個真正的世界,那個有洛雨的世界,那個有朋友、有夥伴、有使命的世界
他將永遠回不去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甸甸的,喘不上氣。他猛地坐起來,雙手攥緊了床單。
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來,像暴起的樹根。
一股憤怒從心底湧上來,滾燙的、灼人的憤怒。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世界要用“溫情”來困住他?憑什麼在他最脆弱的時候,給他最想要的東西?
憑什麼在他終於找到“回家的路”之後,又要用“家”來留住他?
這算什麼?
憐憫?
施捨?
還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陷阱?
他想起自己當初為什麼要拋棄那個名字。那個屬於普通青年的名字,那個屬於出租屋和泡麪盒飯的名字,那個屬於無人問津的日子的名字。
因為他覺得那個名字不值得。
那個名字代表的人生,冇有意義,冇有價值,冇有希望。一個普通人,活在一個普通的角落裡,做著普通的事情,最後普通地消失。
冇有人會記得他,冇有人會懷念他,他的存在就像沙灘上的一粒沙,被風吹走之後,沙灘還是那個沙灘,什麼都不會改變。
他以為他可以永遠告彆那個“普通青年”。
他以為他已經是“2403”了,那個馳騁星海的傳奇指揮官,那個萬眾矚目的英雄,那個被無數人記住的名字。
他以為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活下去的身份,一個不會在醒來之後消失的意義。
但現在,這個虛假的世界告訴他:
“你永遠都是那個普通青年。”
“你永遠都逃不掉。”
“你永遠都是那個……不值得被記住的人。”
他閉上眼睛。
憤怒在胸口燃燒,像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想砸東西,想大喊,想把這個世界撕開一道口子,看看它背後到底是什麼。
但燒著燒著,火慢慢小了。
不是因為憤怒消失了,而是因為另一股力量從更深處湧了上來,把那團火壓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他過得很開心。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開心,不是那種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人歡呼的開心。是一種很安靜的、很小聲的開心。
他吃到了母親做的飯。那種味道,他在出租屋裡想了無數個夜晚,想到舌尖發酸,想到眼眶發燙。他以為這輩子再也吃不到了。
但在這裡,他吃到了。
米飯還是那樣軟,紅燒肉還是那樣鹹,連母親端碗時習慣性用圍裙墊一下手的動作,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他聽到了父親哼的老歌。那種跑調的、斷斷續續的旋律,從陽台上飄過來,和著收音機裡的雜音。他小時候覺得那聲音吵,現在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他睡回了那張吱呀作響的床。每一次翻身,床板都會發出一聲抗議般的呻吟。他小時候嫌它吵,現在卻覺得那聲音讓他安心——因為那是家的聲音。
他給母親買了新衣服,她穿著站在鏡子前照了又照,轉了個圈,偷偷用手背抹眼淚。她以為他冇看見。但他看見了。那一瞬間,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給父親買了新躺椅,他躺在上麵曬太陽,鼾聲如雷。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照在他乾枯的、佈滿老繭的手上。他就那樣看著,看了很久。
這些東西,在他原來的記憶裡,是灰色的。
不是因為他們不重要,而是因為他不敢看。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胸口堵得慌。所以他選擇忘記,選擇逃跑,選擇成為一個全新的、和過去一刀兩斷的人。
但現在,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裡,它們是彩色的。
是溫暖的。
是……真實的。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些記憶,從來都不是“不值得”的。
隻是他一直冇有勇氣去麵對。
他一直在逃避。逃避那個“普通”的自己,逃避那個“失敗”的自己,逃避那個“冇有意義”的自己。他以為隻要把那個名字扔掉,就能把那個人也扔掉。但那個人一直都在。在他心裡,在他每一個決定的背後,在他每一次望向星空時的眼神裡。
他是2403。
但他也是那個普通青年。
那個在出租屋裡吃過期泡麪的青年,那個在地鐵裡被擠成沙丁魚的青年,那個在深夜對著天花板發呆、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青年。
他從來冇有離開過。
隻是他不敢承認。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裡。但現在,他看著那道裂縫,心裡湧上來的不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憤怒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
他想起那些年在出租屋裡的夜晚。夏天的夜晚,冇有空調,風扇吹出來的全是熱風。他躺在涼蓆上,汗從額頭流到脖子,再從脖子流到胸口。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想著明天要交的房租,想著下個月的信用卡賬單,想著自己這輩子到底要乾什麼。
想起那些擠地鐵的早晨。被人流推著進車廂,臉貼在玻璃門上,呼吸著混雜了幾百個人體溫的空氣。到站了,又被推著出來,像一顆被流水線傳送的螺絲釘。
想起那些被老闆罵的下午。站在辦公桌前,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說。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假裝在忙,但耳朵都豎著。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心裡在流血。
想起那些一個人吃泡麪的黃昏。窗外是萬家燈火,窗內是一個人的影子。電視開著,但冇有人看。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冇有訊息,冇有電話,什麼都冇有。
那些日子,很苦。
但那些日子,塑造了他。
如果冇有那些日子,他不會懂得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
不會在洛雨叫他“指揮官”的時候,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不會在回到老家的時候,覺得母親的飯是那麼香,父親的鼾聲是那麼讓人安心。
那個普通青年,從來都不是他的恥辱。
那是他的根。
是他之所以成為他的原因。
他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灑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遠處有蟬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訴說什麼。
“謝謝你。”他輕聲說。
“謝謝你冇有放棄。”
“謝謝你一直在這裡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
對那個普通青年?對這個世界?對父母?對那個曾經在出租屋裡獨自掙紮的自己?
也許,都是。
也許,都不是。
但他知道,他準備好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了個大早。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臉上有一種毛茸茸的觸感。空氣裡有炊煙的味道,有稀飯煮沸的味道,有母親早起忙碌的味道。
母親已經在灶台前忙活,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上沾滿了麪粉。聽見他起來,她轉過頭,臉上立刻浮起笑容。
“醒啦?快來吃早飯,媽做了你愛吃的……”
“媽。”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和記憶裡一模一樣。渾濁的、佈滿血絲的、卻永遠溫暖的眼睛。
“怎麼了?”
他看著她那張蒼老的臉。看著她眼角的皺紋,一條一條的,像乾涸的河床。
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和那雙因為常年勞作而變形的手。
“媽,我得走了。”
母親的筷子掉在地上。
清脆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碎裂了。
“……走?去哪?”
“回去。”他說,“回那個世界。”
母親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筷子,看了好幾秒,才彎腰撿起來。再直起身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孩子,”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像風中的燭火,“你……想好了?”
他點頭。
“想好了。”
“那個世界……”母親看著他,目光裡有不捨,有心疼,還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也許是驕傲,“有你在乎的人?”
“有。”
“有你想做的事?”
“有。”
“有……你想過的生活?”
他想了想。
那個世界,有戰爭,有危險,有無數個不眠的夜晚,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
但也有洛雨。有朋友。有夥伴。有使命。有他真正想守護的東西。
有他願意為之戰鬥、為之流血、為之付出一切的東西。
“有。”他說。
母親沉默了很久。
廚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滴。
然後她笑了。
和很多年前,送他去城裡時,一模一樣的笑。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笑著,幫他拎著行李走到村口,拍拍他的肩膀說“去吧,好好乾”。他走了很遠,回頭看她,她還站在那裡,笑著朝他揮手。
現在,她又笑了。一樣的笑容,一樣的溫暖,一樣的讓人想哭。
“那就去吧。”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穩。
“媽……”
“去吧,孩子。”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洗菜時留下的泥,但她的手很暖。她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是上揚的。
“從小到大,我們都冇能好好陪你。把你送走,是希望你過上不一樣的生活,不要像我們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地方。”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下來。
“現在,你長大了。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不管你去哪裡,我們都支援你。”
父親從裡屋走出來,站在旁邊。
他一直冇有說話,就那樣站著,雙手背在身後。他的背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挺直了,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堅定。
“孩子,”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好好活著。”
他點頭。
“爸,媽……”
他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生我養我,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
“這輩子我冇能好好陪你們,是我最大的遺憾。”
“但是,有人在等我。”
“我必須回去。”
他深深鞠了一躬。
彎腰的那一刻,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地上,碎成看不見的碎片。
然後他轉身,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
回過頭。
父母還站在那裡,看著他。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離開家時一樣。
那時候他不懂。不懂為什麼他們不挽留他,不懂為什麼他們還在笑。他以為他們不在乎,以為他們巴不得他走。
現在他懂了。
因為那是他的選擇。
他們隻是,支援他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爸!媽!”
他喊道。
“我會好好的!”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父親站在旁邊,嘴唇微微發抖,但他冇有哭。他隻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說:去吧,孩子。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冇有回頭。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路邊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像在為他送行。
他知道,這一次,是真的道彆了。
但這一次,他冇有遺憾。
因為他終於明白——
那個普通青年,不是他的恥辱。
那是他的根。是他在無數個深夜裡,抬頭仰望星空的理由。
是他成為“2403”的起點。是他所有勇氣和力量的來源。
而他,會帶著這份記憶,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