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ike……”
那字母“I”歪斜得幾乎要躺倒,“l”寫成了顫抖的波浪,“k”的斜線軟弱無力,整個組合如同風中殘燭。
尤其那個字母“e”的最後一筆,拖得尤其笨重而漫長,彷彿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墨汁在那個終點處失控地堆積成一小片濃重的、毛茸茸的汙跡,像一個茫然無措的、沮喪而醜陋的小尾巴。
這小小的墨團,成了那殘缺扭曲詞語失敗的證明。
彷彿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意誌都在剛纔書寫這短短幾個字元時被徹底榨乾了。
陳旭那隻懸停在紙麵之上的、沾著墨跡的手指如同被無形的冰霜瞬間凍結般僵滯在半空中,隻有那根粗糙的食指末端還在無法控製地微微顫抖著。
一滴尚未乾涸的濃稠藍黑墨汁,像一顆飽滿的毒漿果,沉沉地懸垂在他黝黑開裂的指尖上,倔強地晃動著,掙紮著,卻就是不肯墜落下去。
他像個被自己的無能所震驚的孩子,頭顱深深地垂下,幾乎要埋進那本寫著醜陋字母的筆記本裡。濃密得如同刷子般的黑色眉毛幾乎要擰結在一起,擰成一道憤怒而絕望的溝壑。
眉頭緊緊蹙著,印堂處的“川”字紋路陷得更深,硬得像刀刻上去的傷痕。額角,一滴因巨大的精神壓力而艱難地彙聚起來的、滾圓的汗珠,正在窗外斜射進來的、教室裡帶著暖意的渾濁光線下,折射著異常清晰而刺眼的細微光芒——
那是一種孩子麵對著一堵自己無論如何跳躍、嘶吼也無法翻越的、代表著知識與規則的高牆時的茫然無措!一種比在山野荊棘叢中掙紮求生時還要狼狽焦灼千百倍的挫敗與恐慌!
那件深藍色的、洗得發白變薄的舊外套下,寬厚得如同山梁般的肩膀不自覺地向上、再向上聳著,繃得像一張拉滿了弓弦、隨時可能因不堪重負而斷裂的硬弓!
他整個人凝固成了一個僵硬的、雕塑般的姿態,彷彿下一刻,身體裡那股無法宣泄、無處容納的惱怒與挫敗就要衝破麵板的束縛,將他整個人從內到外生生撐爆!
蘇瑤感覺自己的心跳像是被突然插入了一根針管注入了高濃度興奮劑,驟然猛烈加速,一下、一下,如同被鐵錘重擊般沉重而清晰地撞擊著胸腔內壁!伴隨著這失序的心跳,一種奇異的熱流不受控製地在臉頰、耳後、甚至整個脖頸迅速蔓延開,瞬間染紅了一片細膩的麵板。
看著那個僵硬的、如同被石化詛咒定住的背影凝固在那行無比蹩腳醜陋的“Ilike……”之後那刺眼的空白邊緣,看著他懸在半空中、那根沾著墨跡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彷彿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粗壯手指微微顫抖著、徒勞地彎曲了一下……
那份如同被困在絕望陷阱中的野獸般的窘迫、掙紮、無力感,像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瞬間產生了難以抗拒的吸附力量,幾乎要將蘇瑤的全部心神都吸捲進去!她的靈魂彷彿在替那背影感受那份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失敗。
蘇瑤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徹底凝滯。
她看見,陳旭那雙平日裡隻會攥緊拳頭、或是百無聊賴地折斷鉛筆、甚至在課本邊緣留下各種桀驁不馴塗鴉的手,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笨拙到慘烈的姿態,死死地、幾乎是痙攣般地捏著那支短小的鉛筆。
筆尖並非在胡亂劃動,而是在紙上——天哪,是真的在那本皺巴巴的英語練習本上——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刻下一個又一個字母。
他居然真的……在寫!在嘗試!在努力拚寫英文單詞!
這個認知,根本不像是一個尋常的發現,它更像是一顆自天外呼嘯而來、裹挾著毀滅與重生雙重能量的隕石,以無可阻擋的磅礴之勢,猛然撞擊著她那顆被嚴謹規則、清晰邏輯和浩瀚知識所層層嚴密包裹的心壁!
“嗡——”的一聲,彷彿有無形的音波在她腦海深處炸開。
一股混雜著巨大驚愕、顛覆性難以置信的強烈情緒衝擊波,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冷氣甚至刺痛了她的喉嚨。
純粹的驚訝,率先像清澈池底不受控製、瘋狂上湧的氣泡,連續不斷、密集地咕嚕嚕冒出來,劇烈地衝擊著她思維最表層的鎮定。
但緊接著,一種根植於她嚴格教養和優異學識的本能審視,幾乎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
天啊……他寫下的那幾個字母……
那形態……簡直……
歪斜得堪稱慘不忍睹!大小不一,東倒西歪,有的字母恨不得擠成一團,有的則鬆散得快要散架,彷彿下一秒就要從橫線上跌落。它們毫無美感可言,甚至……醜陋得如同最蹩腳的鬼畫符,帶著一種與這書本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始而粗礪的笨拙。
一絲極其微弱、剛冒出芽尖就被一股更洶湧的同情與不忍心瞬間徹底碾壓下去的滑稽感,如同冰冷湖底最幽暗的潛流,快速地、無聲地從她心底最深處劃過。
這絲不該有的感覺讓她立刻感到一陣尖銳的自我譴責,隱隱的罪惡感灼燒著她的臉頰。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輕微的刺痛來驅散那片刻的、不夠善良的失禮,彷彿要將那不該產生的念頭徹底扼殺在萌芽裡。
然而,更多、更洶湧、更複雜陌生的情緒,如同被打翻的、色彩斑斕的顏料桶,瞬間在心房裡潑灑混合開來。
那裡麵摻著一點濃重的酸澀,像是看到某種在淤泥裡艱難爬行卻方向堅定的蝸牛,那珍貴的、蘊含著純粹力量的努力卻被如此笨拙而不堪的形式所包裹、遮蓋,透出一種讓人心碎的不對等。
又翻湧起一種莫名的、溫溫熱熱的暖流,悄然無聲地滑過那顆在長久以來自詡“優等生”而顯得有些高傲孤寂的心田深處。那暖流輕柔地觸碰到一片沉寂已久的柔軟角落,讓她心底那層自我包裹的薄冰瞬間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