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唇不自覺地緊抿成一條細線,彷彿正屏住呼吸,整個世界的喧囂——暖爐的噪音、同學的哈欠、風透過門縫的低吟——都在這一瞬間被無形的屏障隔絕。
隻有鋼筆尖持續不斷的“沙沙”聲成為唯一的主旋律。
這份在嘈雜紛擾中營造出的隔絕喧囂的沉寂與專注堅持,讓蘇瑤在周遭一切或躁動不安、或困頓懶散、或茫然無措的氛圍中,宛如一朵獨自在荒涼野地裡悄然挺立、不為所動的小花,倔強地守護著屬於自己的知識園圃。
就在她筆尖無比流暢,正穩穩地落在英文單詞“practice”的最後一個字母“e”上,即將寫完這個詞,筆勢正要向下一個詞延續——就在筆鋒與紙麵相觸的這千分之一秒的瞬間——
一股奇異的、如同冰針刺破皮膜般的細微感受,毫無征兆、極其突然地刺破了她全神貫注構築起來的沉靜壁壘!
冇有任何特定的聲音闖入耳朵,也冇有任何實質性的觸感。
那是一種純粹的“存在感”發生位移而驟然攪亂了她身周微環境平衡的微妙氣流擾動!這種對空間的警覺彷彿刻在她的感知神經裡,無需思考,答案已在意識中炸響:
左後方!
隔著那道窄得幾乎僅容一個人側身擠過都嫌侷促的過道,那個深藍色舊外套包裹著的、線條總是過於僵硬挺直、如同硬朗山脊的背影——陳旭!
此刻,那個身影似乎極其輕微地、幅度僅以毫米計地,朝她這一側——朝她的方向——傾斜了那麼一點點!
那微妙的傾斜角度,就像一塊沉重山岩,被看不見的地殼應力撼動了一線縫隙!
是窗外突然吹入的邪風乾擾了他的平衡?是過於用力思考而導致的身體前傾?還是……
蘇瑤那異常敏銳的神經末梢,拒絕接受這些簡單的答案。
她幾乎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本能地控製住想要抬頭探究的動作,然而目光卻如同被磁石吸引、被膠水黏住一般,不受控製地、牢牢地鎖在了那個方向!
是他!真的是陳旭!
那的確是一本筆記本。但它絕不是蘇瑤手中那種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印刷品。
那是一本硬殼封麵的舊本子,封麵材質似乎是某種極其厚實、紋理粗糙的牛皮紙,邊緣早已被無數次粗暴翻動、撞擊磨損得起毛卷邊,露出內部略顯臟汙的褐色紙芯,甚至還有幾處深色的疑似油漬汙跡。
這粗糲、磨損的邊緣,簡直與他這個人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原始、未經雕琢的野性與生人勿近的桀驁不馴氣質渾然天成。
這種物品出現在陳旭的桌上,本身就已經是一件罕見到足以瞬間驚動蘇瑤所有感官的爆炸**件!
他今天怎麼了?難道太陽從西邊出來?還是他發燒了?
然而,更讓蘇瑤瞬間心跳紊亂、如同胸中揣著一隻受驚而瘋狂衝撞的小野兔的——是他的頭!
是那個一年四季總是固執地側對著窗戶、望著窗外雲捲雲舒或者乾脆閉目養神的腦袋!那個無論課堂發生何事,都如同磐石般難以撼動的腦袋!
此刻!這個腦袋!此刻正以幾乎不可察覺、卻又在蘇瑤異常精準而豐富的“側影觀察學”經驗裡異常確鑿無疑的角度,微微地向她這邊、向教室內部扭轉了!
那動作小心翼翼得如同故事裡那隻龐大笨拙卻試圖偷取蜂蜜罐子的黑熊,正屏住呼吸、一點點挪動它笨重的身軀,唯恐驚動沉睡的蜂巢!
但那極其微妙的傾斜姿態、那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目的而違背日常習慣的姿態轉變,在蘇瑤那顆聰慧過人的大腦裡經過瞬時的高速運算與經驗匹配後,得出的結論如同利劍般刺破迷霧:
他側頭的目標,分明不是講台!
那目光的角度軌跡的延長線……分明是……掠過了他自己那本攤開的破本子,投向……
他在偷看什麼?!
蘇瑤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附,膠著在那本半開的、邊緣磨損的深藍色筆記本上。她的思維卻彷彿驟然被一道熾熱的閃電劈開,陷入一片混亂的白噪音。
看我的筆記本?
這個大膽得近乎荒誕的猜測,帶著某種滾燙的、灼人的溫度,毫無征兆地在她腦海裡轟然炸開,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每一個碎片都映照著同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畫麵——
難道……難道他繃緊的、總是抿成一條冷硬直線的嘴角,並非全然的排斥與不耐?
難道他那深潭般難以見底的眼眸深處,剛纔那一閃而過的、極其短暫的聚焦,並非她的錯覺?
難道……這個彷彿與書本知識天生絕緣的傢夥,此刻,竟然也在……也在屏息凝神,試圖跟上曲比校長那並不流利卻充滿力量的講解,甚至……在嘗試記錄下那些蜿蜒曲折的異邦符號?!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連蘇瑤自己都幾乎要被其荒誕性逗得失笑出聲。
這怎麼可能?
她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根深蒂固、棱角分明的陳旭——那個如同山中突兀巨岩般沉默堅硬、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傢夥;那個僅僅用一個冷冽如鷹隼般掃視的眼神,就能讓食堂裡最囂張的高年級刺頭瞬間噤若寒蟬、連咀嚼都不敢發出大聲響的“陳老大”。
那個每逢飯點,永遠如同定海神針般矗立在打飯隊伍最前方,端著一個搪瓷飯缸往水泥窗台上重重一頓,那巨大的聲響都能讓單薄的鐵皮窗框“嗡嗡”震顫半天的“食堂霸主”!
他的世界,是由山野的粗糲、力量的碰撞、以及一種與書本格格不入的、近乎原始的叛逆性構築而成的。那裡充斥著汗味、泥土氣息、拳頭砸在沙袋上的悶響、以及奔跑時帶起的風聲。
“Learn”、“Practice”這些如同蛛絲般細密纏繞、需要極大耐心與抽象思維去理解的拉丁字母,這些精緻而脆弱的文明產物,怎麼可能闖入他那片強韌而野性的精神疆域?
這無異於試圖將一滴露珠滴入熊熊燃燒的篝火,除了瞬間蒸發,還能有什麼結果?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