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不敢抬頭迎向任何一道目光,生怕稍一動彈,這副脆弱的“鎧甲”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崩碎瓦解。心跳如失控的戰鼓,在耳朵裡狂響不停。
靛藍色的上衣像深邃的海水,襯得立領環著的脖頸愈發顯得修長纖細。因羞赧和棚裡的悶熱,領口處的麵板在光線下白皙透亮,散著羊脂白玉般的清冷光暈。
銀披領流下的金屬光澤,像月光映著她泛紅的側臉和柔和的下巴線條,為那張平日清秀中帶著怯懦的臉龐,平添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矜貴和疏離感,甚至透出一絲聖潔的光輝,宛若月光女神臨時下了凡。
她下意識地伸出微顫而冰涼的手指,想攏攏汗濕後粘在鬢角的碎髮,緩解那難忍的尷尬和劇烈的心跳。
可指尖剛碰到鬢角,卻猝不及防地碰到了冰涼滑溜的銀泡片邊兒!那異質的、帶著力量宣告感的觸感讓她心頭猛地一震,像被微弱的電流貫穿,又像觸電般飛快地縮回了手指。
她心虛地把手藏到身後,更加僵硬地釘在原地,像尊被月光定格的玉雕,唯有低垂的睫毛如風中殘蝶般不受控製地快速顫著,在眼瞼下投下不安的陰影。
“走走走!彆愣著了!快上台!主持人唸到名字了!該咱紅星希望小學上台展示了!”玲玲終於從極度的驚豔裡驚醒過來,現實的時間壓力像冰水澆頭,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欣賞和讚歎。
她興奮得滿臉通紅,雙眼亮如星辰,一把牢牢地攥住了蘇瑤微微顫抖的手腕,清楚地感到對方脈搏像脫韁野馬般狂跳。她手上的力氣大得嚇人,帶著不容抗拒的決心,拖著渾身僵硬的蘇瑤向舞台候場區擠去。
蘇瑤腳下不穩,在厚重裙襬的束縛下踉踉蹌蹌地跟上,像被狂潮裹挾的貝殼,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自主,被推向人聲鼎沸、燈光刺眼的舞台中心。
“走走走!彆跟釘住了似的!快上台!該咱們了!”玲玲的聲音急迫尖利,滿臉通紅,眼裡閃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光芒。她一把攥住蘇瑤冰涼顫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蘇瑤腕骨隱隱作痛。
她根本不給蘇瑤任何喘氣和猶豫的機會,像拖著一個重心不穩的不倒翁,嘴裡連珠炮似的催著,腳下不停,半拖半拽地扯著蘇瑤,磕磕絆絆地穿過如織的人潮,擠向舞台側後方那塊用大紅幕布圍起來的簡易候場區。
幕布圍出的窄小空間裡人滿為患,脂粉、髮膠和年輕身體散出的汗水氣息攪成一股躁動不安的氛圍,像青春荷爾蒙漫開的戰場。
少男少女們擠作一團,嘰嘰喳喳,聲音裡滿是上台前的緊張和藏不住的興奮。
有人互相幫著整理頭帕和衣飾,有人反覆檢查銀扣扣好冇、銀鏈牢不牢,還有人興奮地交談說笑,清脆的笑聲像銀鈴般灑落。這片窄小的空間活色生香,像大戰前短暫歇息的喧鬨園子。
蘇瑤則像玲玲身上的一個沉重掛件,被強行拖著在人堆的縫裡跌跌撞撞地穿行。那華麗的百褶裙這會兒成了最大的累贅,好幾次扯住腳踝,讓她險些狼狽地摔倒。
每一次趔趄都引來旁人的低呼或好奇的目光。她羞得臉頰像火燒,根本不敢抬頭迎向任何視線——不管是擔憂、探究還是評頭論足。每一次閃避,脖頸間的冰涼項圈都隨之碰撞,發出細微的響。
她隻覺得四周的目光像無數滾燙的鋼針,密密匝匝地紮在每一寸露出的麵板上。那件就算在昏暗中仍閃閃發光、叮噹作響的銀披領,像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所有掃過來的視線,讓她冇處藏。
她覺得自己像個笨拙又滑稽的活靶子,每一秒都晾在無形的聚光燈下。而那來自暗處的窺視感,也帶來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寒意,陰魂不散。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混亂中,當她被玲玲拖拽著狼狽地路過一堆蒙著黑色帆布的音響裝置時,她的眼角餘光似乎極其無意地、極其短暫地抓到了一個熟悉到讓她心臟驟停的身影輪廓!
她猛地頓住了腳步,像木樁被狠狠地釘進了地裡!一股源自心底的巨大驚駭硬生生地拖住了玲玲前衝的勢頭。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滯,像陷進了絕對零度的冰封!緊接著,那顆心又像啟動了狂暴模式,開始毫無章法地瘋狂搏動起來,“咚咚、咚咚咚”地猛烈撞著胸腔單薄的肋骨,擂鼓般砸在脆弱的耳膜上,震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候場區邊兒的陰暗角落,幾台音響裝置如沉默的怪獸堆疊,在它們形成的幽暗夾角裡,陳旭倚在那兒,像一抹不和諧的深色影子。
他今天冇穿那身洗得發白的舊練功服,而是換了件深近墨藍、毫無花紋裝飾的普通彝族男式粗棉上衣,寬大而不甚合身地罩著他結實的上身,袖口隨意地挽起,露出精壯的小臂。
下身是條極普通的黑褲子,褲腳堆疊在鞋麵上。腳上那雙黑色膠底球鞋,邊沿還沾著幾點乾涸的泥。
在周圍花團錦簇、銀光璀璨的盛裝人堆映襯下,他這一身樸素到極致、刻意低調的打扮,像塊深色的礁石被丟進了斑斕的珊瑚海,顯得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強烈的疏離和冷漠。
他彷彿想把自己徹底埋冇在喧囂的邊兒,像片無人注意的落葉,和這場狂歡保持距離。
可是,他顯然也看見了她。或者說,從蘇瑤穿著那身耀眼奪目的“新娘盛裝”出現的瞬間,她就像黑洞般吸走了他全部的目光。
他原本試圖維持一種隨意的姿態:一臂環在胸前,撐著另一隻抬起的手肘,拳頭微抵著下巴,目光低垂,像在沉思,又像在努力隔開周圍的嘈雜。
當蘇瑤那身靛藍銀白、光華流溢的身影清楚地映進他眼簾時,他環抱的胳膊微微一震,原本輕抵下巴的拳頭猛地用力,骨節深深地陷進臉頰的皮肉裡。
他的目光如兩道自黑暗中驟然點亮的探照光柱,瞬間穿透了晃動的人影和斑駁的光影,精準而灼熱地定格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