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小小的認知裡,哥哥總是像山一樣沉默,動作像山一樣有力,是故事裡能托舉山嶽的巨人。那“嚓嚓”聲雖然有點刺耳,卻像山澗的流水聲一樣,是她熟悉又安心的背景音。
她盯著哥哥那雙粗糙的大手握著石頭滑動,小嘴也跟著無聲地一張一合,模仿著用力的樣子。火星驟然一亮,她的小身子本能地縮了縮,眼睛裡卻瞬間亮起了孩童對一切閃光事物天生的興趣。
天,終於徹底黑透了。
像被一隻飽蘸了靛青染料的大手,從東到西毫不留情地塗抹了一遍,呈現出一種深邃無邊的墨藍色。
最後幾縷晚霞的薄影沉入西山野獸脊背般的剪影裡,餘溫被黑暗吸收得乾乾淨淨。緊接著,彷彿遵循著遠古就刻寫好的軌道,億萬顆星辰失去了塵世光害的乾擾,迫不及待地傾瀉下它們清冷的光芒。
東邊天際最早亮起來的幾顆星子裡,有一顆淡黃色的光點尤其顯眼。它像是被一隻極穩的手,用最亮的蜜蠟珠子,精準地釘在了老核桃樹虯曲的枯枝之間,散發著恒定而柔和的輝光
陳旭記得,阿公在世時的夏夜,曾叼著煙桿,眯眼望著星空低聲說過:“……那幾個亮的……土黃色的……老畢摩講,是‘木星’,城裡讀書人叫‘歲星’,也叫‘太歲’……”
但他總覺得,山裡人隨口起的那個諢名更貼切——“金坨坨”。沉甸甸,光瑩瑩,暖融融,熟悉得像是血脈裡的東西。
涼山的星空,陳旭熟悉得如同掌心的紋路。
那些燥熱的夏夜,他常蜷在屋外青石板上——石頭還留著白日的餘溫。夜風一吹,草木的濕氣、水汽和蟲鳴便混在了一塊兒。
而頭頂,懸著一幅會呼吸的星空畫卷:獵戶腰帶上的三顆星永遠那麼整齊,北鬥像個倒掛的“大勺子”,還有那條橫貫天際、黯淡縹緲的銀河——阿婆叫它“奶水河”。
它們就像火塘邊阿婆講了一半的神異故事,也像記憶中阿爹揹負重物、沉默上坡的背影。它們是這片土地烙在他骨血裡,最深、最靜的底色。
然而今晚,當他的目光從腳下冰冷粗糙的礪石上抬起,再次習慣性地掃過頭頂那片熟悉的、墨藍天鵝絨般的幕布時,心底深處,卻像是被一根極其輕盈的羽絨,極輕微地搔了一下。
那感覺轉瞬即逝,難以捕捉。不是勞作後的釋然,也不是對家中瑣事的憂愁,倒更像是一種……等待?或者說,一種模糊的期待?
隻覺得頭頂那永恒不變的幕布深處,某個他平日未曾留意的角落,彷彿悄然裂開了一道細縫,泄露出一點通往全然未知的、隱秘小徑的微光,正在對他發出無聲的、卻又莫名急切的召喚。
這陌生的悸動,讓他攥著石頭磨鋤的手,極其短暫地停頓了半秒。
指關節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白。他無意識地深深蹙起了眉頭,眉心隆起如刀刻的深壑。
“哥哥……”細軟得如同絨毛、還帶著惺忪睡意的聲音響起來。小月亮不知何時放下了石子,睡眼朦朧地望著哥哥沉默的背影。小小的身子往阿婆溫暖的懷裡偎緊了些,小手抓住了阿婆微涼的手背。“星星……亮亮……”
陳旭冇有回頭,手上的動作卻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旋即,更用力地磨了下去。
那顆“金坨坨”,像粘在天鵝絨上的蜜蠟珠。
小月亮仰著小臉看,隻覺得它比灶膛裡最亮的火炭還要暖,還要好看。小小的腦海裡冇有“歲星”那樣沉重的詞彙,隻有阿婆低語般的“金坨坨”,又甜又亮,像夢裡纔會出現的糖果。
看著看著,小腦袋一點一點,靠著阿婆暖和的身子,睡意如同溫暖的羽毛,輕輕覆蓋上來。
就在他抬頭凝望,沉浸於這份莫名的不安與微癢時——
院門外!
“沙……沙沙……呲啦——!”
一陣急促又輕微、活像是什麼莽撞小獸硬擠過枯枝敗葉堆的窸窣聲,驀地撕破了小院的沉靜!
緊接著,院牆根那片最濃的陰影劇烈一晃!一個身影如同發現了獵物的山貓,“嗖”地從老槐樹垂下的黑幕裡竄了出來!落地幾乎無聲。
他裹挾著山野少年劇烈奔跑後的滾燙體溫與野風,像塊剛從山坡上滾落、還帶著泥土溫度的石頭,“砰”一聲,結結實實砸在陳旭麵前兩步遠的泥地上!
“阿旭哥!老天爺!可算逮到你在家嘍!”
是阿果。暮色裡,他那雙圓眼依舊亮得像打磨過的黑曜石,此刻因為奔跑和興奮瞪得如同銅鈴,瞳孔裡閃爍著野性的光芒,活像夜遇強光、驟然僵住的山貓眼底映出的光!
他身上蒸騰著野草汁液、新鮮汗漬和隱隱馬廄草料氣息混合的熱浪,隨著他衝進來的勢頭,一股腦噴在陳旭沾著泥土和汗水的臉頰、脖頸上,帶來一股突如其來的、帶著山野喧囂的濁熱氣息。
陳旭甚至冇來得及放下鋤頭,冇等身體本能繃緊的防禦肌肉做出反應,阿果那雙粗糙的、還沾著泥屑草梗的手,已經像鐵箍一樣,猝不及防又熱切地抓住了他結實的小臂!
“噓——!彆進!莫攪了阿婆瞌睡!”阿果壓著嗓子,聲音卻因為激動顫抖得厲害,帶著濃重的彝腔,像急墜的碎石砸在地上,“大事!天塌下來一樣的新鮮事!蘇瑤家!就今晚!有頂頂稀奇的熱鬨!”
他死命鉗著陳旭的手臂——顯然是鉚足了吃奶的勁兒一路狂奔來的——一邊吞嚥唾沫,胸膛急促起伏,彷彿想把那團滾燙的、快要炸開的秘密趕緊捋順。
“孫小雅!村裡都傳遍了!”他壓低嗓子,眼裡迸出急迫的光,“蘇瑤家!今晚要搞真正的‘觀星’!可不是我們乾瞅著天發呆的那種!”
他激動地騰出一隻手,指向已經開始綴滿星辰的夜空,“用她阿爸——蘇老師!——剛從省城那個大金山一樣的地方弄回來的神仙機器!叫……‘天文望遠鏡’!我的個乖乖!聽說有栓牛的木樁那麼粗!”